凌晨,纪川没睡。
他站屋子中央,抱着黑皮本子,等着。
十二点过去,一小时过去。
两点的时候,他听见,脑子里,有东西动了一下。
不是心跳。
是记。
他的记里,有一块地方,像水开了。
咕嘟,咕嘟。
然后,他看见,床前,月光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,穿他的校服,长他的脸,连头发乱的方向,都跟他一样。
连校服领口,压着的那一小道折痕,都一模一样。
那个人,没有影子。
白。
它出来了。
纪川抱本子,没动。
白站月光里,看着他,开口。
声音,也跟他一模一样。
【我出来了。】
【我知道。】
【你不怕?】
【我怕。】纪川说,【可你出来了,我就知道咋对付你了。】
白笑了。用他的脸,笑。
【你对付不了我。我是你。】
【你不是。】纪川说,【你是我记的影子。】
白往前走了一步。
月光里,它走路的姿势,也跟纪川一样。
【你记了我十七年。】白说,【我学的,就是你咋活。你吃饭的样子,你写字的样子,你怕黑的样子,你站讲台上念作文的样子。我全都会。】
它说:【我知道你所有的怕。】
纪川握平安扣:【那你知道,我最怕啥吗?】
白看着他,想了想,摇头:【你藏得太深。有一块,我挖不动。】
纪川手一紧。
那一块,他知道。
是宋秋霜。
是他自己,亲手锁进去的。
白没等他答,转身,往门口走。
它开门,走出去,带上门。
门外,没人。
纪川追到门口。
走廊里,空荡荡的。
路灯还亮着,照地面。
没有脚印,没有影子,什么都没有。
它走了。
像一阵风,出了门,就没了。
纪川站门口,站了很久。
他回屋,坐到床上,检查自己的记。
白走了。
它挖走的地方,还空着。
昨天中午,还在。
上个月那个梦,没了。
他试着去想那个梦。
想不起来。
那一块,是白带走的。
天,快亮了。
早晨,妈来敲纪川的房门。
【起来吃饭,上学了。】
纪川开门,妈愣一下:【你脸色咋这么白?】
【没睡好。】纪川说。
他吃早饭的时候,问妈:【妈,你今早,看见我了没?】
妈奇怪地看他:【你这孩子,你不就坐这儿吗?】
【我是说,除了我。】纪川说,【你有没有看见,另一个我?】
妈伸手,摸他额头:【发烧了?】
【没。】纪川低头喝粥,【我逗你玩的。】
纪川到学校的时候,早读还没开始。
他走到教室门口,愣住了。
他的座位上,坐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,穿校服,趴桌上,跟周围同学一样,背单词。
听见脚步声,那个人抬头。
纪川的脸。
那个人冲他,笑了笑。
全班都安静了。
王大凯头一个站起来:【我操,纪川,你,你咋有两个?!他妈的竟然有人顶着你的脸!】
林小满手里的笔,掉桌上。
白坐纪川的座位上,笑着开口:【你来晚了。】
纪川站门口:【你占我座了。】
【我坐的,是我的座。】白说。
王大凯冲过来,站两人中间,来回看,【纪川!你俩谁是纪川?!】
【我是。】白说。
【我是。】纪川也说。
王大凯张着嘴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一个字蹦不出来。
这时候,上课铃响了。
班主任夹着教案进来,一抬头,愣住:【纪川?你,你怎么……站门口那个是……】
全班没人说话。
班主任看了看门口,又看看座位,又看看门口。
【这是……你们俩,谁是纪川?】
白笑着举手,【老师,我是。】它指指门口的纪川,【他可能是隔壁班的,走错教室了。】
班主任捏着教案,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纪川站门口:【老师,我才是纪川。】
班主任捏着教案,半天说不出话。
前排有个女生捂住嘴。后排有人把书碰掉在地上,没人敢捡。
白先开口,看王大凯:【王大凯,昨天我是不是跟你说了,后天你哪儿也别去,在家等我电话?】
王大凯一愣,【是……】
白说,【那你背一下我手机号。】
王大凯脱口而出,【三八一三。】
白点头,【对。】
王大凯回头看纪川,【纪川!它知道!它全知道!】
纪川没说话。
白笑了,【我当然知道。我是纪川。】
王大凯咬着牙,问:【刘胖子那天流鼻血,说了一句啥?】
白张口,【他说……】
白卡住了。
王大凯盯着它。
白想了想,【他说……他下回饶不了你。】
王大凯摇头,【不是这句。】
白的笑容,收了。
王大凯的眼睛,一点点亮起来:【刘胖子那天说的是:王大凯,你等着。只有我知道这句话。你不是纪川!】
白站那儿,被全班盯着。
它又笑了:【王大凯,你是不是傻了?那都是咱俩小时候的事,你记岔了。】
王大凯张了张嘴。
白说得太像了。连口气都像。
王大凯一时,也不知道该信谁了。
这时候,林小满站了起来。
她从笔袋里,拿出一把圆规。
白看见圆规,眼神动了一下:【圆规。】
林小满说,【对。圆规。然后呢?】
白说,【你那把圆规……】
林小满盯着它,一字一句:【我三年级丢过一把圆规,是纪川帮我找回来的。他知道我把它放哪儿了。】她问,【你说,它现在在哪儿?】
白沉默了。
林小满盯着它,【纪川知道。你,不知道。】
白看着她,不装了。
它站直身子,脸上那层学来的笑,褪下去。
它还是纪川的脸。
可它看人的眼神,不再是纪川的眼神。
镜子,转了个面。
白说,【我不需要你们认我。】
它抬手指向纪川:
【我只需要他认我。】
白朝纪川走过来。
全班往后退。
王大凯想拦,被白一把拨开。
王大凯摔课桌上,还想起身:【纪川!你别怕!它敢动你,我跟它拼了!】
他腰底下硌着个保温杯,他爸单位发的那只,早上他自己灌了热水带来的,这会儿滚到一边,水洒了一地。
林小满也喊:【纪川!你锁着它!你锁得住!】
纪川听见了。
网里人,一个都没跑。
白走到纪川面前,站定。
它盯纪川的眼睛,说:【我是你记里住着的你。我比你自己,还像你。】
纪川握平安扣。
平安扣,在他手心,烫了一下。
像在喊他:小心。
【你吃不了我。】纪川说。
【我能。】白伸出手,指尖对准纪川的额头,【你记里住着我的那些年,你早就被我吃了一半了。你忘了的那些事,都是我自己咽下去的。昨天中午,你妈做的啥菜,你没了吧。上个月,你做的那个梦,也没了吧。你以为你忘了。其实,都是我吃了。】
纪川的心,往下沉了一下。
原来那些空掉的地方,不是忘了。
是它,咽下去了。
白的手,停在他额头前。
纪川念了一句。
宋秋霜。
窗外的风。鼓起来的窗帘。手指上的粉笔灰。心跳。
白的手,顿了顿。
它皱眉,像在用力,往前探。
又顿了顿。
【你锁不住我。】白说。
【我锁着我自己。】纪川说。
两个纪川,面对面站着。
白的手,停在他眉心,指尖发抖。
纪川站着,没退。
他听见,自己心口,四道题,一起响起来。
王大凯,刘胖子。林小满,圆规。爸,六岁。妈,三岁。
五根柱子。
一根,都没倒。
教室里,静得能听见,笔从桌上滚下去的声音。
窗外,走廊尽头,站着一个戴旧帽子的人。
他隔窗玻璃,看着里面,没进来。
他看见,白的手,停在纪川眉心。
他看见,纪川站着,没退。
他低下头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。
烟头,在暗处,明一下,暗一下。
他吐一口烟,低声说:
【到日子了。】
他往里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他没进去。
他在等。
(第九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