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纪川醒来,头一件事,是摸平安扣。
平安扣温的。贴皮肤,像一只手。
白,昨晚没动他的记。
纪川反而不安。
他躺了一会儿,坐起来,抬起手,用烛照照自己。
他的记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翻到昨天中午,停住了。
昨天中午,他吃了啥?
他想了半天,想不起来。
昨天中午,他明明在家吃的饭。妈做的。
可他想不起来,妈做了啥菜。
是土豆丝?是西红柿鸡蛋?还是别的?
他使劲想。
越使劲,越想不起来。
他盯那一页。
那一页,空了一小块。
不是他锁的。
是他忘了。
或者说,是白,替他忘了。
纪川坐在床上,手指一点点凉下来。
白不是在等。
白在挖。
白在他的记里,一铲一铲,往下挖。
白挖走昨天中午,是为了三天后的今天,攒力气。
白要从他的记里出来。
白出来,要吃他一大块记。
他挡不住。
他拦不了白在他记里挖洞。
他只能,把要紧的东西,一样一样,从记里搬出去。
搬进别人心里。
搬进平安扣里。
他想了想,昨天中午,妈到底做的啥菜。
他想不起来。
他有点慌。
要是白把更要紧的事,也挖走了呢?
要是白把纪川两个字,也挖走了呢?
他摸出手机,想给妈打个电话,问一句昨天中午吃的啥。
他拨了一半,又挂了。
妈会吓着的。
他放下手机,把平安扣握手心。
宋秋霜。
他念。
窗外的风。鼓起来的窗帘。手指上的粉笔灰。心跳。
念完,他那股慌,才压下去一点。
他坐在床上,想了一会儿,定了一件事。
今天,他要好好过。
他不去想白。不想明天。不想那些挖走的和没挖走的。
他就好好过今天。
妈做饭,他帮着端碗。爸浇花,他蹲旁边看。王大凯发消息,他一条一条回。
他要把今天,过成值得记住的一天。
这样,就算明天,白把今天挖走了。
也有人替他记着。
上午,妈在厨房择菜。
纪川走过去,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【妈,明天包饺子不?】
【包。】妈头也没抬,【你爱吃韭菜的,我给你包韭菜的。】
【嗯。】
【你这孩子,咋了?】妈抬头,看他一眼,【这两天魂不守舍的。】
【没咋。】纪川说,【就是想吃了。】
妈笑了,手里择菜的动作没停:【那明天给你包两锅,管够。你这阵子脸都尖了,多吃点肉。】
纪川嗯了一声,回屋了。
他坐床上,把妈刚才的样子,记了一遍。
妈系着围裙。妈手上有择菜的水。妈说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他。
他一样一样,记下来。
他怕,明天,白把这些也挖走。
中午,王大凯发来消息:
【纪川,明儿我就在家待着了。你说,我要不要准备点啥?】
【不用。】
【那我带点啥去你家不?】王大凯问,【我寻思,要是真干仗,我总得带个家伙事儿。我家里有根棍子,我姥爷留下来的,可结实了。】他补一句,【我妈问我要棍子干啥,我说练武。我妈说,你炼个屁。】
纪川看着这条消息,回:【不用棍子。你把记性带来就行。】
【行。】王大凯回,【那我把题再背十遍。】
下午,林小满发来消息:
【纪川,我哥今天一天都在家,没照镜子。他说镜子砸了好,省得他看着自己烦。】
【好。】纪川回。
下午剩下的时间,纪川把四道题,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王大凯,刘胖子。林小满,圆规。爸,六岁,我记得你。妈,三岁,你别走。
他过题的时候,眼前会冒画面。
王大凯的眉眼。刘胖子流鼻血的样子。林小满坐他后头,用笔杆戳他。爸蹲墙根,听见他喊白。妈抱着发烧的他,站医院走廊里。
每过一道题,他就把那个画面,再看一遍。
他要把这些画面,钉在脑子里。
过完题,他去厨房帮妈择菜。
妈说:【哟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】
纪川没说话,低头,一根一根,把韭菜的老叶子择掉。
他择得,一根是一根。
他怕择太快,把这个下午,择没了。
妈看他一眼,没再多问,把择好的韭菜拢到一块儿,说:【明儿包饺子,多放点肉,你正长个子。】
纪川嗯了一声。
晚饭妈做的芹菜炒肉,西红柿鸡蛋汤,蒸了两碗米饭。他帮着端碗,摆筷子,给妈盛汤,给自己盛汤。
他把这顿饭也记下来:芹菜今早买的,汤里放了虾皮,爸喝了两碗。
他把手里最后一根韭菜,择完。
还有他自己。
宋秋霜。
窗外的风。鼓起来的窗帘。手指上的粉笔灰。心跳。
他过完一遍,又过一遍。
他觉得,这些题,像四根柱子,立在他脑子里。
白挖得再深,也挖不倒柱子。
他数了数。
王大凯一根,林小满一根,爸一根,妈一根。
他自己,还有一根。
五根柱子。
他站在柱子中间。
白要过来,得一根一根,绕过柱子。
傍晚,爸在院里,给老茉莉浇水。
纪川走过去,蹲旁边,看了一会儿。
【爸。】他说,【明天……】
【知道。】爸说,【早点睡。】
纪川没再说话。
他蹲院里,看爸一勺一勺,给花浇水。
爸浇完水,说了一句:【茉莉该换盆了。等忙完这阵子,你帮我换。】
纪川嗯了一声。
【换盆的时候,根得修一修。】爸说,【根修好了,花才开得久。】
纪川看着那盆老茉莉,没说话。
他想着爸的话。
根修好了,花才开得久。
天,黑了。
晚上,纪川躺床上,没睡。
他把今天,又过了一遍。
妈择菜的样子。妈说包两锅饺子。王大凯说带姥爷的棍子。林小满说她哥说镜子砸了好。爸说早点睡。
他一样一样,都记住。
他想,万一明天,白把今天也挖走了。
他至少,今天认真过了。
他记住的,就是他的。
夜里十一点五十,纪川还是没睡意。
他躺床上,睁着眼,盯天花板。
平安扣,贴胸口。
不凉,不温。
就是贴着。
他数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他把今天最后十分钟,也记住。
窗外的月光,落在地板上,像一小片水。
十一点五十五。
他听见,隔壁屋,妈翻了个身。
十一点五十八。
他把四道题,最后过一遍。
王大凯,刘胖子。林小满,圆规。爸,六岁。妈,三岁。
十一点五十九。
纪川的心,跳快了一点。
他没动。
十二点整。
纪川听见,心口的钟,响了一下。
不是噎着的声音。
是它,在敲。
纪川坐起来。
他走到书桌前,没开灯,翻开黑皮本子。
本子翻到最后一页。
页脚,多了一行字。
不是他写的。
字迹跟他的一模一样:
【今天。】
纪川站黑暗里,盯那两个字。
今天。
三月二十三。
它,要出来了。
他想起老散的话。那天,它穿着你的皮出来。你认不出它,它就是你。
他握紧平安扣。
平安扣,凉了一下。
又暖回来。
像爸在告诉他:我在。
他握紧笔,在那两个字旁边,写下一行字:
【我知道。我等着。】
他放下笔,把本子合上,抱怀里。
窗外,月亮照进来。
他听见,杂物间的方向,有什么东西,在动。
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像有人,在镜子里面,站起身。
纪川没过去。
他站屋子中央,抱着本子,等着。
他想好了。
今天,他不躲。
他要站在网里,让白看看,真正的纪川,长什么样。
窗外,月亮照在杂物间的门上。
门缝里,没有光。
他等着。
(第九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