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纪川还没出门,手机先响了。
梁肃发来一条消息:【复审的材料,总部批下来了。下周一,你跟我去总部。】
纪川回:【好。】
梁肃又发:【到了总部,别乱说话。问你什么,答什么。材料,你再核对一遍。】
纪川盯着最后那句看了一会儿。
上次在总部眼里,他还只是个来历不明的火,一个高中生。
这次,火看得清了,功也立过了。
可梁肃那句别乱说话,还是让他心里没底。
他收好手机。出门前,妈在厨房喊:【今天还去梁叔那儿?】
【嗯。】纪川说,【晚上回来吃饭。】
【行。】妈说,【排骨给你留着。】
纪川坐上公交车,去金桂小区。
今天,他要看第二家。
昨天闻人正说,金桂小区不止王奶奶一家。
好几户人家,都忘了自己家里有个人。
有的忘了爹,有的忘了妈,有的忘了儿子。
纪川坐车的时候,一直在想一句话。
那个老头说的。
我越是想让她想起来,她就越想不起来。
车窗外,街景一点点往后退。放学的孩子挤上车,吵吵嚷嚷。纪川靠在窗边,看着一栋栋旧楼从眼前过。每一扇亮着灯的窗后头,都住着一户人家。他不知道,哪一扇窗里,也坐着一个被忘了的人。
公交车在金桂小区门口停下。
纪川下车,先去了二号楼。
昨天楼下大爷提过一嘴:【203的老太太,天天下午四点,坐门口等她儿子下班。】
纪川特意卡着四点到的。
四点整,203的门开了。
老太太搬了个小马扎,坐在门口,朝楼道口望着。
她头发全白了,人瘦得脱了形,衣服却穿得整整齐齐,像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。
纪川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:【奶奶,等谁呢?】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笑:【等我儿子。他六点下班。】
纪川问,【他每天六点回来?】
【每天。】老太太说,声音里有股得意,【我儿子,一天都没落下过。天天六点,准准的。】
纪川心里,沉了一下。
他昨天看过梁肃转来的住户资料。
203室,原住三口人。
五年前,儿子失踪。
报了案,没找到。
两年前,老伴没了。
现在,这屋里,就剩老太太一个人。
一个人,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纪川没走,他坐在楼道的台阶上,等着。
楼道里有人下班回来,拎着菜,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老太太,脚步顿了顿,没说话,开门进了屋。纪川明白。这楼里的人,大概都知道老太太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。没人戳破,也没人劝。
六点整,老太太动了。
她站起来,脸上的笑,全绽开了。
【回来了?】她冲着空荡荡的楼道口说,【累不累?饭好了。】
她伸手,像在接一个人手里的包。
然后转身进屋,门没关。
纪川挪到门边,往里看。
屋里,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。
老太太坐在对面,对着空椅子说话:【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多吃点,瘦了。】
她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空碗里。
【慢点吃。】她说,【不着急。】
纪川站在门口,喉咙里堵得难受。
他用烛照,看了一眼老太太。
他看见老太太的记里,有一个循环。
每天六点,门开了,儿子进来,坐下,吃饭,说:【妈,我回来了。】
每天都是这一句。
每天都是这一顿饭。
循环里,儿子的脸,是模糊的。
像一张反复洗过的照片,五官都淡了。
老太太已经记不清儿子长什么样了。
她记得的,只有六点,有人回来。
这个动作。
纪川又看向客厅沙发。
沙发上,坐着一个影子。
没有脸,灰蒙蒙的,就坐在那儿。
像一个观众。
老太太每把循环过一遍,影子就从她的记里,舀走一勺。
纪川握着烛火的手,紧了紧。
他这才明白过来。
人忘了,蚀就去吃。
这个老太太,她不肯忘。
可她也躲不过。
因为她记得的,已经不是儿子了。
是六点开门这个动作。
动作不是记。
是空。
她把自己,活成了一个空壳。
蚀顺着空壳,一口一口,吃她。
纪川没有马上进屋。
他先去楼下的杂货店,买了点水果。
然后提着水果,敲了203的门。
【奶奶,我渴了,讨口水喝。】
老太太笑着让他进来:【坐,坐。你看我这屋里,乱得很。】
纪川坐下,把水果放桌上:【奶奶,这是给您的。】
老太太说,【哎哟,你一个学生娃,买啥水果。】
纪川跟她聊了几句,然后,假装不经意地问:【奶奶,您儿子,现在干啥工作呢?】
老太太眼睛一亮:【他呀,在厂里,上夜班。天天六点回来。】
纪川说,【那他长啥样?我回头在小区里,帮您留意着。】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半天,没说出话来。
【他……】老太太皱着眉,【他好像……】
她说不下去了。
纪川心里一紧。
他指了指墙上的相框:【奶奶,那是谁?】
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,全家福。
照片里,一个年轻男人,站在老两口中间,笑得露出牙。
老太太走过去,眯着眼看了半晌。
【这是……】她愣住了,【这是我儿子?】
她凑近了看,手有点抖:【我儿子……长这样?】
纪川没说话。
老太太把相框摘下来,抱在怀里,看了很久很久。
眼泪,一滴一滴,掉在玻璃上。
【我咋……我咋记不住我儿子长啥样了呢?】她喃喃地说,【我天天等他回来,我咋能忘了呢……】
纪川眼眶发酸。
他看见,沙发上那个灰蒙蒙的影子,淡了一层。
老太太想起儿子长什么样了。
循环里那个模糊的儿子,被真正的记,顶掉了一点。
蚀吃不到真正的记。
它只能吃空。
晚上,纪川把情况,跟闻人正说了。
闻人正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:【困于同一段记忆,走不出来。】
纪川问,【她不是被蚀吃成这样的?】
【不全是。】闻人正说,【人忘了,蚀去吃。这个老太太,是她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。蚀只是顺着门缝,往里钻。】
纪川问,【能治好吗?】
闻人正沉默了很久。
【能想起具体的人,就能一步一步走出来。】他说,【但你记住,纪川,别替她做决定。她想忘了儿子,那是她的选择。她要是想一直等着,那也是她的选择。】
纪川说,【可她这样,蚀会一直吃她。】
【所以她得自己想明白。】闻人正说,【你只能给她递一根绳子,不能替她爬出来。】
纪川还想问什么,闻人正已经挂了。他听着手机里的忙音,把它揣回兜里。
在小区花坛边,坐了半晌。
傍晚的风吹过来,刮脸。
他想起王奶奶家那个老头。
一个被忘了的人,坐在窗边,问他:你还会来吗?
他想起203的老太太。
一个不肯忘的人,每天六点,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一个牢里,关着被忘的。
一个牢里,关着不肯忘的。
都是牢。
白今天,没出声。
没出声,让人心里更没底。
手机又亮了。
不是梁肃。是梁肃转来的一份扫描件,邮件转发,抬头一行小字:总部研究中心远程会诊纪要·金桂小区三案例。
纪川凑着路灯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
纪要正文是分类科写的。三户归在一卷,卷名就一个字:迷。
一○二王老太太家:户内男性人影滞留三年,全员遗忘,出户失败。 二○三老太太:困于六点开门循环,自封,灰影循时取食。 五○二杨守成:称谓遗忘早期,名字被磨,家人记忆松动。
纪要末尾,压着三行钢笔字,后加的,字小,力重。
纪川凑近路灯。
【三案并卷,归类存疑。一○二是被磨净,二○三是自困。两样不是一个病,不能塞一个卷里。分类科图省事,我不图。】
【另查:临江站两天连看两户,两户都在第一现场撞上本人。是巧合,还是这孩子看得见卷宗之外的东西?】
落款没名字,只一个姓:郑。
纪川把这三行字看了两遍。
下周一,他才去总部。这个人,他还没见过。可这个人的眼睛,已经隔着几百里,落在他身上了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手机又响了。
梁肃:【复审那天,总部可能有人会问你烛的事。你如实说。剩下的,我来。】
纪川回:【好。】
他收起手机,往回走。
走到花坛边,他回头,望了一眼203的窗户。
窗帘拉着。
窗户里,亮着灯。
老太太大概,还在翻那本相册。
纪川想,明天,他还得再来。
他得让老太太知道,她儿子,是个人。
不是六点。
是人。
(第一百零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