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纪川醒来头一件事,是看客厅。
那面穿衣镜,还立在老地方。
他昨晚没照它。今早,也没照。
他站在镜子侧面,用烛照,往镜子里看。
烛照里,镜子干干净净。没有灰,没有人影,没有白。
可纪川拿不准,这镜子比昨天亮了一线。
像有人夜里,把它擦过。
他想了想,进屋,搬镜子。
镜子不重,搬的时候,镜面映出半间客厅,他侧着头,不让自己的脸进去。
他把镜子搬进杂物间,正面朝墙,放好。
放下那一下,他听见镜面贴着墙,响了一声。
像有东西,从镜子这一面,走到那一面。
纪川没回头,把杂物间门带上,落了锁。
钥匙拔下来,揣进兜,又弯腰,把钥匙塞进鞋柜最底层的旧鞋里。
锁一把,钥匙藏一把。
他这才出门。
上学路上,他低头走。
路过街角早点摊,一个戴旧帽子的人,坐塑料凳上喝豆浆。
纪川走过去,那人抬头:【纪川。】
纪川站住。
他认得这个人吗?
他撩起眼皮,用烛照,看了那人一眼。
烛照里,那人身上灰蒙蒙的。不是脏,是那种从里往外渗的灰。
是记的痕迹。
这个人,是铭记者。
【别照。】那人说,【你照我,我也看得见你。】
纪川没动。
那人放下豆浆碗,搓搓手指:【我姓啥就不说了,这行当,名字越少人知道越好。你叫我老散就行。】
【你咋认识我?】
【你的线上,沾着锚的味。】老散说,【粉笔味。】他看纪川一眼,【你那截粉笔,快用完了吧。】
纪川捏书包带的手紧了紧。
【你写人。你织网。】老散说,【你织得快。三天,织了一张网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【网是好事。】老散说,【可你织得太快。你写的字,一根根线,都是粗的。它踩你线上,稳稳当当,顺着你的字,一个一个,找过去。】
跟沈望说的一样。
纪川问:【那咋织,它才踩不了?】
老散搓着手指,慢吞吞:【你爸写了几十年。他一个字,压几十年,线细得跟头发丝一样,它爬不上去。】他顿了顿,【你不一样。你急。你越急,它越等你急。】
纪川垂下眼。
急。
他确实急。他怕忘,怕钟,怕白摸走他身边的人。
【我走南闯北,见过锁。】老散说,【没见过你这么年轻的锁。】他看纪川半天,才说,【你这种锁,要么锁到头,要么碎得快。】
【碎了会咋样?】
【碎了的锁,就成它了。】老散说,【它吃锁,比吃人痛快多了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
【你身上有个东西,你爸留给你的。】老散说,【那是根好锚。比你的粉笔,硬得多。】
纪川愣了一下,手摸向胸口。
平安扣。
贴在胸口的平安扣。
【对,就是这个。】老散瞥了一眼,【锚不一定要画。有的锚,长在东西上。你爸留给你,不是让你戴好看的。】
纪川握紧平安扣:【咋用?】
老散没答。
纪川又问:【你说我这种锁,要么锁到头,要么碎得快。那碎的锁,最后都去哪了?】
老散搓手指的手停了。
【有的进了蚀里,成了它的干粮。】老散说,【有的叫人收了,收进忆社,标个价,等人来当。】他顿了顿,【锁碎了,比人惨。人没了,还有人记着。锁碎了,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【你爹当年,是从我眼皮子底下过去的。】老散说,【他那阵,跟你现在一样急。】
纪川猛地抬头:【你认得我爸?】
老散不接这话,站起来,把帽子往下压了压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停住,没回头:
【你织网。可你想想,你网里那些人,有谁记得真正的你?】
他没回头,又撂下一句:
【给你七天。七天后,这张网,就是它的路。】
纪川站原地,看老散的背影走远。
他又喊:【你要帮我,图啥?】
老散没回头,摆摆手:【你哪天不想当锁了,来找我。我收你。】
纪川看那个背影,混进早市人流,没了。
有谁,记得真正的他?
王大凯记得他。林小满记得他。爸记得他,妈记得他。
可他们记得的,是纪川这个名字,这张脸。
白,学的就是这张脸,这个名字。
白顶着他的脸,站在王大凯面前,王大凯认得出吗?
纪川想起王大凯说过的暗号。
点头。
他俩,点头之交。
白不会点那个头。白不知道,那个头,是他俩约好的。
纪川攥平安扣的手紧了紧。
网里要有暗号。
每个人心里,放一个只有真纪川才知道的事。
白学得会他的脸,学不会他的事。
中午课间,纪川把王大凯拉到走廊拐角。
【王大凯,你记牢。】纪川说,【往后你看见我,不管我长啥样,你先点头。我也点头。点头,就是真的。】
王大凯莫名其妙:【咱俩不是一直这么干吗?】
【以前是习惯。】纪川说,【打今天起,这是规矩。】
【行行行,规矩。】王大凯说,【那我点了头,你没点呢?】
【你扭头就走,别理我。】纪川说,【也别跟他说一个字。】
【那他一直跟着我呢?】
【打给我。】纪川说,【我手机号,你背下来没?】
【背下来了。】王大凯说,【尾号三八一三。你换号没告诉我,我凑你。】
纪川点头:【行。】
王大凯看他两眼,乐了:【纪川,你今早咋神神叨叨的。】他拍纪川肩,【行,你说啥是啥。点头之交嘛,我记着呢。】
上课铃响,俩人往教室走。
王大凯走前头,纪川走后头。
走两步,王大凯停住,回头,认认真真看了纪川一眼。
【纪川。】他喊。
【咋?】
【没事。】王大凯说,【就是确认一下,是你。】
下午,纪川给林小满发消息。
【你还记得,咱俩头一回说话,说的啥不?】
林小满回得快:【你问我借圆规。你那天数学课没带文具盒,坐我后头,用笔杆戳我。】
纪川盯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【嗯。】他回,【记住了。往后你认我,就问这个。】
【为啥?】林小满问。
【你别问。】纪川回,【你记着就行。】
林小满回了个【好。】过一会儿,她又发:【纪川,你今早照镜子了没?】
纪川看着这条消息,没回。
放学路上,他一步比一步沉。
他一边走,一边摸胸口的平安扣。
平安扣还是温的。贴着皮肤,像一只手按着。
他想起老散的话。锚长在东西上。
他爸把平安扣留给他。他爸还把铜钱留给他。他爸留下的东西,都是锚。
那铜钱,是钉魂的。
平安扣,是钉什么的?
纪川想了一路,没想通。
晚上,纪川坐桌前,翻开黑皮本子。
他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:
王大凯,点头。林小满,圆规。爸,妈,我还没想好。
写完,他放下笔,摸胸口的平安扣。
平安扣贴皮肤上,温的。
他攥紧,又松开。
他把写好的纸从本子上撕下来,折四折,塞进校服内兜,贴着胸口。
他躺下,闭眼。
黑暗里,他想起老散走之前那句话:
【你这网,七天后,就是它的路。你想不明白怎么让网里有人记得真正的你,七天之后,临江就多一个顶着你脸的铭记者。】
七天。
纪川在黑暗里睁开眼。
他还有七天。
七天后。
他闭眼,心里念。
王大凯,点头。林小满,圆规。爸,妈,我还没想好。
他一边念,一边想。
爸的暗号,是什么?
爸记得的,是真正的纪川。
他六岁那年,走丢在巷子口。爸跑得比妈还快。
爸记得的,是那个蹲在墙根,指着墙上的字,喊白的孩子。
纪川翻了个身。
这事,他得当面,亲口问爸一句。
(第九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