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纪川到林小满家楼下。
林小满在单元门口等着,眼底下一片青黑。看见他,她招手:【我哥说,让你一个人上去。别人别进。】
【你哥这会儿咋样?】纪川问。
【不好。】林小满说,【他从早上起就在屋里坐着,门反锁,说等个锁来。我扒门缝看了一天。】她声音压低,【他说镜子里的他,一晚上没合眼,眼珠子都是红的。】
【他这两天,还干啥了?】纪川问。
【前天夜里,他把窗帘全拉上,拿床单把镜子盖了。】林小满说,【后半夜我听见他在屋里说话,扒门缝,他一个人坐着,冲那面盖住的镜子说,你别学我了,你学别人去吧。】她眼睛又红了,【我长这么大,没见他怕过啥。他说他前天照镜子,镜子里的他,冲他笑了一下。他自己,压根没笑。】
纪川点头,没再问。
他上楼。
房门虚掩。推开,她哥坐在床边。
窗帘拉着,屋里黑。她哥瘦了一圈,眼下乌青,眼神倒还清楚。
床边立着穿衣镜,镜面用旧床单盖得严实。
她哥抬头:【你就是那个锁。】
纪川站住。
【我认得你。】她哥说,【十年前,我从三中那间教室里出来那天,就知道早晚会有人来找我。】他指镜子,【它跟了我十年。一直学我。我歪头,它也歪头。我笑,它也笑。】
【那间教室,啥样?】纪川问。
她哥沉默一会儿:【那间教室,多了一个人。】他说,【谁都不记得多的是谁。可谁都记得,最后排多了一把椅子。】
【你坐哪排?】
【第一排。】她哥说,【我回头数过。四十一把椅子,坐了四十二个人。多出来那个,坐最后排,靠墙,一直低头,不看我。】他顿了顿,【那把椅子,靠背裂了道缝。我们的椅子都是新的,就那一把旧。】
纪川想起那个周三。想起13班。想起41号位。
他坐的那个位置,也是最后排。
【你记得它长啥样吗?】
【不记得。】她哥说,【谁都记不得。我只记得,从那间教室出来那天,回家照镜子,镜子里的人,比我慢了半拍。】他扯了下嘴角,【打那天起,它就跟着我了。】
【那现在呢?】
【现在它不学我了。】她哥说,【打前天起,它就不学我了。】
纪川捏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。
打前天。
前天,是他写林小满的日子。
【你妹妹,叫啥?】她哥问。
【林小满。】
【林小满。】她哥念了一遍,【你写了她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【你写她,你的线,就到了我家。】她哥说,【它顺你的线爬进来,爬进我的镜子,就不想回去了。】
纪川的手指,一点点攥紧。
他织网。他把林小满写进黑皮本子。
他以为,这是把记放到别人那儿,别人也记着他,白就吃不了。
可他从没想过,他的线,会把白引进别人家里。
【它不学我了。】她哥说,【它开始学你了。】
她哥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,一把扯下旧床单。
镜面露出来。
纪川看见镜子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校服,脸跟他一模一样。
纪川,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纪川,一动不动。
纪川想退,脚钉在原地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个周三以后,他每天早上照镜子,镜子里的人,站得有点直。
他当是自己眼花。
原来不是眼花。
白,早就在学他了。
【它学谁,谁就是它下一个。】她哥说,【它在你记里待了太久。你记得它,它就长在你记里,出不去。可它要是学成了你,它就能顶着你这张脸,从镜子里走出去。】
【它想干啥?】
她哥盯着他,一字一句:【它想当你。】
纪川耳朵里嗡的一声。
它想当他。
白学的全是纪川。白写我记得你,纪川。白在王大凯的梦里,说我叫纪川。
它要的,从来不是他的记。
是他的名字。
他盯着镜面。镜子里那个纪川,眼珠子不动,眼白上蒙着一层灰,像烟头按在雾里。
那不是眼睛。
那是两个洞。
【我试过好多办法。】她哥说,【盖住它,扔了它,砸了它。隔天,镜子还在,它还在。】他又扯了下嘴角,【它借我的眼睛。我不看它,它出不来。可它现在,不借我的眼睛了。它借你的线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半天没说话。
是他把白,引到这儿来的。
他写林小满,白顺着线,摸到了她哥。
他织的网,成了白走的路。
他想起爸的话:网,是织给自己看的。
他当时没懂。
现在,懂了一点。
网织出去,就是路。
路,谁都能走。
【有办法封住它吗?】纪川问。
【我不知道。】她哥说,【我只是个半白。你才是锁。】
纪川从兜里掏出那半截粉笔。
粉笔头,比出门前又短了一点。
他走到镜子前,抬手,在镜面上画圈。
粉笔尖落玻璃上,嗤的一声。
镜子里那个纪川,眼珠动了动,隔镜面看他。
纪川手没停。圈画完,最后一笔,收在起点上。
圈合拢那一瞬,镜子里那个纪川,叫什么东西从两边往中间挤了一下。他的轮廓晃了晃,淡下去一层,又稳住。
镜子里的纪川,还站着。
他没消失。可他的轮廓,叫一道看不见的边拦住了,灰蒙蒙的,隔了一层。
她哥盯镜子看了一会儿:【它出不来了。】他顿了顿,【可你那个圈,能撑多久?】
纪川没答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粉笔。
半截粉笔,画完这个圈,只剩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截。
【不知道。】他说,【我会想办法。】
她哥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【你画这个圈,比上回薄。】她哥忽然说。
纪川手一顿:【你咋知道上回?】
【我不知道上回。】她哥说,【我是说,你拿粉笔的手在抖。】
纪川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是在抖。半截粉笔头,只剩指甲盖长,画到最后两笔,他使的是指尖的劲。
纪川把床单重新盖回镜子,压严实,把窗帘又拢了拢。
【你把它锁我这儿,它一时半会儿出不来。】她哥说,【可它还在学你。它学一天,你的样子,就更像它一天。】
纪川走到门口,停住。
她哥在他身后说:
【它想当你,是因为它出不去。哪天你真让它当成了你,你就得当它了。】
纪川没回头,点头,走了。
下楼,林小满还等在单元门口。
【我哥……他没事吧?】她问。
【没事。】纪川说,【镜子我封住了。让他别揭床单,别照镜子。】
林小满点头:【嗯。我记着。】
纪川往回走。
一路上,他低着头,避开路边每一扇玻璃门,每一面橱窗。
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。镜子就是镜子,照出来的人,是他自己。
现在他知道了,镜子里那个人,不一定是自己。
走到楼下,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。
客厅那面穿衣镜,正对着门口。
他想了想,没走正门,绕到楼后,侧门上的楼。
妈问他吃了没,他应了一声,说不饿,回了屋。
他坐桌前,翻开黑皮本子,翻到林小满那一页。
圈还在。字还在。
可他下午写的那行林小满,今天给了我一颗糖底下,那行淡字,变了。
下午是:她记着你。她哥,就不一定了。
现在是:我当你了。
纪川盯着那行字,手指凉下来。
她哥说,它想当他。
它自己,也这么说。
他合上本子,塞回枕头底下。
他躺下,闭眼。
过了一阵,他听见,客厅里有东西响了一声。
像镜面,转了个方向。
(第九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