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，纪川还在睡，门就被拍响了。
砰砰砰。
【纪川！开门！】
是王大凯。
纪川爬起来开门。王大凯进门，鞋一甩，坐进沙发，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就灌：【我昨儿一晚上没睡踏实。】
【你昨晚没做梦。】纪川说。
【是没做梦。】王大凯说，【可我今早起来，哪儿不对劲儿。】他挠头，【我昨儿中午，咱俩吃的啥？】
纪川看着他：【面。加了个蛋。你请的。】
【面！加蛋！】王大凯一拍大腿，【对！我想起来了！我请你的！我还说，记到野生狗奶过期！】
他吐出口气，又臊得慌：【我这是咋了。昨天的事，今天就卡壳，跟我奶那个记性似的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
白拆网那句话，已经种进王大凯脑子里了。
圈挡住了白，没让它再进王大凯的梦。可那句你记得纪川，可纪川，记得你吗，还埋在里头。
纪川想明白一件事。
写人，写一次不算完。
记这东西，跟对表一样。对一次，它准一天。不对了，它就飘。
他得常跟王大凯对。
【王大凯。】他喊。
【咋？】
【我问你几个事。】纪川说，【点头，啥意思？】
王大凯一愣：【点头之交啊。你往后看见我，先点头。我跟你，点头之交。这话还是你起的头。】
【对。】纪川说，【那个周三，你记得不？】
【哪个周三？】王大凯想了想，【哦！那天！咱俩在学校打了半节课篮球，你说手凉，让我先回教室。后来你就不记得了，我还纳闷。】
纪川捏着水杯的手，松了松。
王大凯记得。连他锁着的那块，王大凯都替他记着。
【还有呢？】纪川问。
【还有啥？】王大凯说，【你妈那天给你留了排骨，你回家吃了没？我记着你到家那天，天擦黑了。】
纪川点头：【吃了。】
王大凯莫名其妙：【你问这干啥？跟考试似的。】
【我怕你忘了我。】纪川说。
王大凯愣住，笑了：【我还能忘了你？我忘了谁，也忘不了你。】他拍胸脯，【纪川，你是我兄弟。这话，记一辈子。】
【行。】纪川说，【那这话，你也记一辈子。】
王大凯在家待了一上午。
俩人打了两把游戏，王大凯输得哇哇叫，硬说手柄有毛病。
【你这手柄有问题。】王大凯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摔，【一打架就往左偏。】
【手柄没毛病。】纪川说，【是你手残。】
【懂你意思。】王大凯说，【反正不是我的问题，就是手柄的问题。手柄的问题，就是你的问提。】
纪川懒得理他。
后来王大凯掏手机刷视频，刷到两只小奶狗打架，笑得直拍沙发：【你看你看！这只白的打输了还装没事！你看它那个脸！】他把手机怼到纪川眼前，【我昨晚就刷着这个，刷了八遍。你说它们咋这么好玩？】
纪川瞥了一眼。打输了那只，屁股一墩，扭头假装看天。
【跟你挺像。】他说。
【我？】王大凯瞪眼，【我哪有这么怂！】他想了想，又乐了，【行吧，是有点像。我打架输了，也装没事。】
中午，妈留王大凯吃饭。王大凯扒了两碗饭，抹嘴：【婶儿，你这手艺，比我妈强。我妈就会煮面。】
宋秋霜笑：【那你常来。】
送他出门，王大凯回头：【纪川，你跟我说实话。我是不是，忘了点啥要紧的？】
【你为啥这么问？】
【我也不知道。】王大凯说，【就是心里空了一块。有个东西，我明知道该记着，可想不起来是啥。】
纪川看他眼睛：【没有。你该记的，都在。真忘了啥，我替你记着。】
王大凯看了他一会儿，点头：【行。那你盯着点，别让我真忘了。】
他下楼了。
纪川站在门口，看那背影拐出楼道口。
王大凯的记，是活的。过目不忘，什么都忘不掉。
可白拆网，拆的不是记。
是人的空。
他回屋，翻开黑皮本子，翻到王大凯那一页。
圈是三天前画的，粉笔灰早干了。他拿指腹蹭了蹭圈边，圈边起了一道细毛，像有人在外头，用指甲盖一点一点刮过。
他盯着那道细毛看了一会儿。
白拆网，不是一下拆完的。它是天天刮，天天磨。刮一下，圈毛一点。磨一天，缝宽一指。
他从兜里摸出剩下那截粉笔，顺着圈边，又描了半圈。
描上去的粉，比别的地方白。
下午，林小满的消息，一条接一条。
【纪川，我哥今天把房门锁了。】
【他一直在照镜子。从早上照到现在。】
【他说，镜子里的他，不学他了。】
【他一口饭没吃。我妈端进去，原封不动端出来。】
纪川盯着这条消息，手指停在屏幕上头。
不学他了。
镜子里的东西，本该跟着人学。人歪，它也歪。人动，它动。
可它不学了。
它站在镜子里，不动了。
那镜子里站着的，是谁？
纪川想起林小满说过，她哥进过那里面。
2016年，三中13班。
她哥十年前出远门，回来的时候，人就缺了一块。家里人当他丢了魂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在那间教室里，坐过。
打那以后，他哥总说镜子里的，不一定是自己。
他哥认得白。
他哥那半边，是白的。
纪川回：【你别进屋。镜子盖好。我现在过去。】
林小满回得飞快：【好！我在楼下等你！】
纪川抓起外套，又顿住，先去找爸。
爸在院里浇花，壶嘴压得低，一盆挨一盆地浇。
纪川把事说了。
爸没停手。
过了一会儿，爸说：【半白人照镜子，照出来的是他自己那半边。那半边要是也白了，镜子里站着的，就不是他了。】
【那镜子里站着的，是谁？】
爸没答。
纪川等了等，又问：【爸，你说写人要织网。我织了。可王大凯脑子里，还是空一块。白拆的，我补不上。】
爸直起腰：【网不是织给别人看的。网，是织给自己看的。】
纪川没听懂。
爸又说：【你怕他忘你。你越怕，那块空越大。你不怕了，空就填上了。】
【可我怕。】纪川说，【我真怕。】
【怕，也得织。】爸说，【人对记，跟种地一样。得天天浇。今天浇了，明天还得浇。哪天你不浇了，地就干。】
纪川站在院里，想了一会儿。
他问：【爸，你怕过吗？】
爸浇花的手，顿了一下。
很久，爸说：【怕过。那年你走丢，我怕过。】
纪川没再问。
爸嘴里的那年，是他六岁那年。
爸写不动的那一年。
爸把自己砌进墙里的那一年。
回屋，他翻开黑皮本子。
王大凯那一页，圈还在，字还在。
林小满那一页。
他写的那行林小满，今天给了我一颗糖底下，多了一行字。
字迹跟他的一模一样，浅得几乎贴不住纸：
她记着你。她哥，就不一定了。
纪川盯着那行字。
白，认识林小满的哥哥。
白，知道她哥的事。
白顺着线爬出去，不光进了王大凯的梦。
白，还摸到了别处。
他扣上本子，抓起那半截粉笔揣进兜，给林小满发消息：【我下楼了。】
抽屉最里面，那半截粉笔躺在旧手帕上。画一个圈，用不了多少。可要是再多几个圈，就不够了。
网要织，圈要画。
可他总不能，往每个人身边，都画一个圈。
他带上门，往楼下走。手心还留着粉笔灰涩的触感，脑子里那半截粉笔的样子散不开。
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盏，他一步一步，踏到三楼，灯才亮。
只是这天，越来越长，地，越来越多了。
（第九十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