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纪川刚到教室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王大凯。
【纪川,我又看见那人了。】
纪川握手机,问:【在哪儿?】
【菜市场门口,还是昨儿那个点。】王大凯说,【这回我绕过去看了,他往你家那边走了。】他停了一下,【你说怪不怪,昨儿在那儿,今儿还在那儿。他那双腿,跟踩了风火轮似的,我撒丫子都追不上。】
纪川盯屏幕,没说话。
往他家那边走。
他想了想,问:【他今天穿啥?】
【还是黑的。】王大凯说,【走得快,跟赶火车似的。】他补一句,【我本来想跟着的,就那两步路,我过目不忘,他往哪拐我闭着眼都能令你找着。可我妈让我拎酱油,我寻思酱油撒了就没了,就没跟。】
纪川放下手机,上课铃响了。
一整天,他都在想那个背影。
黑衣,腿长,往他家走。
白在镜子里,出不来。
那这个,是谁?
下午数学课,老师点纪川上黑板做题。
纪川站黑板前,拿粉笔,脑子一片空。
底下一片静。
王大凯在后排,悄悄咳嗽一声。
纪川回头,看见王大凯一只手藏桌子底下,比了个数。
纪川低下头,把那个数写上去。
老师看了看,没说对错,摆手让他下去。
王大凯冲他挤了挤眼。
纪川回座位,握那把粉笔,没说话。
粉笔在手里,凉的。
他想起来,他也有一截粉笔。
快用完的那截。
晚上,纪川没在屋里待着。
他站楼道口,躲在阴影里,盯楼下。
路灯昏黄,小区里没什么人。
八点,那个背影,出现了。
从小区门口进来,慢慢走,走到纪川家楼下,站住。
他抬头,往楼上看了看。
纪川没动。
他盯那个背影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走出去:【你找谁?】
背影没回头。
纪川走近两步:【你找我?】
那个人,这才慢慢转过身。
旧帽子。搓手指。
是老散。
纪川愣住:【是你?】
老散搓着手指,笑了:【咋的,失望了?你以为是白?】
【你跟着我干啥?】
【看你织网。】老散说,【打那天起,我天天来看。】他指楼上,【你家灯几点亮,几点灭,我都知道。】他顿了顿,【昨儿你知道躲楼道里,行,有点防备心,不错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老散看着他:【你网织得还行。人也都站住了。】他顿了顿,【可你漏了一根线。】
纪川问:【哪根?】
老散没马上答。
他蹲下来,摸出一根烟,点上。
烟头明灭。
他吐一口烟,说:【你网里的人,都记得你。你妈记得你三岁。你爸记得你六岁。王大凯记得刘胖子。林小满记得圆规。】
他抬头看纪川:【可你自己,记得你自己吗?】
纪川站在原地,没说话。
【你锁了那么多记。】老散说,【你连那个周三都不记得。你记得的,都是别人替你记的。】他抽一口烟,【白学你,学的就是你记得的你。你记得的越少,它越容易像你。】
纪川的喉咙,发紧。
【它要是问你,你是谁,你咋答?】
纪川没答上来。
【我见过一把锁,跟你一样年轻。】老散说,【他把自己忘得太干净,忘到后来,连自己叫啥都想不起来。】他灭了烟头,声音低下去,【他碎那天,是我收的尸。】
纪川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散把烟卷递过来:【来一口?】
纪川摇头。
【对。别沾这个。】老散把烟卷又叼回去,【我们这行,抽上烟的,都是熬不过去的。熬过去的,不抽。】他吐了口烟,【我这是替那些没熬过去的,抽的。】
夜风从楼洞口灌进来,老散把烟卷凑鼻子闻了闻,又夹回指间。
【白学你,学的是你的记。】老散说,【她哥那面镜子,砸了就砸了,白不缺那一面镜子。它缺的,是你记得的你自己。】他指纪川胸口,【你那个扣,你爸放进去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得你自己放。别人替不了你。】
纪川问:【它三月二十三,会从哪儿出来?】
【从你记里。】老散说,【它在你记里住这么久,早把你的记,当它自己的屋子了。】他站起来,把烟头踩灭,【那天,它穿着你的皮出来。你认不出它,它就是你。】
纪川站原地,没说话。
老散看着他:【你爸记得的你,是六岁的你。你妈记得的你,是三岁的你。他们记得的,都是小时候的你。】他看纪川一眼,【可你自己记得的,是现在的你。这一页,只有你能写。】
他一字一句:
【你网里的人记得你,你就有人撑腰。可你自己记得自己,你才站得住。】他拍纪川肩,【挑一件,只有你自己记得的事,别忘。那是你的命根子。】
老散说完,把帽子往下压了压,转身走。
走两步,他又停,没回头:
【三月二十三,我来看你。】他说,【你要是输了,我就当没认识过你。你要是赢了……】
他没说完,走了。
纪川站路灯下,站了很久。
只有他自己记得的事。
他想了想。
他记得第一次看见白。
那面穿衣镜,镜子里那个他,朝他笑。
他记得那个笑。
他还记得,那天他头一回,在镜子上,摸到冰凉。
这些,白也知道吗?
白在他的记里。
他记得的事,白都看得到。
那只有他自己记得的事,白会不会也知道?
纪川站原地,想了很久。
然后,他想起一件事。
他第一次用粉笔。
那截粉笔,是爸留下的。他头一回握着它,在纸上写下宋秋霜三个字。
他记得,那天下午,窗外的风,吹得窗帘鼓起来。
他记得,粉笔灰落他手指上,蹭都蹭不掉。
他记得,他写完那个名字,心跳得很快。
他到现在都记得。
他写的是妈的名字。
那会儿他还小,刚学会认字。他怕有一天,忘了妈叫啥,就把她的名字,用粉笔写在纸上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蚀,什么是白。
他只是怕忘。
他怕忘了妈的名字,怕忘了爸的烟味,怕忘了家门口那棵老槐树。
他写下宋秋霜三个字,字歪歪扭扭,跟三条小蛇。
他到现在都记得,那三个字写得有多丑。
这些细枝末节,白学不走。
因为他从来没把这件事,说给任何人听过。
连沈望,他都没说过。
他回到家,带上门。
他握平安扣,把那一段,又过了一遍。
窗外的风。鼓起来的窗帘。手指上的粉笔灰。心跳。
他把这一段,也放进平安扣里。
平安扣里,有爸记得的他。
现在,又有了他自己记得的他。
他闭上眼,睡下。
半夜,他醒了。
没有声音。没有钟声。
就是醒了。
他躺了一会儿,起身,走到书桌前,翻开黑皮本子。
本子合着。他明明记得,昨儿合上之前,页脚是干净的。
可这一页的页脚,多了一行字。
不是他写的。
字迹跟他的一模一样:
【我也记得我。】
纪川盯那行字,血一点点凉下来。
白,学会我了。
他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窗外,路灯的光照进来,落在那行字上。
白在告诉他一件事。
你有的,我也有了。
你有平安扣,我有你的记。
你记得你自己,我也记得我。
纪川伸手,合上本子。
他把本子抱怀里,像抱着一件很重的东西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
他摸胸口的平安扣,说了一句话:
【那你就记得吧。】
【你记得我,我也记得我。】
【三月二十三,我们比比,谁记得的更真。】
窗外,路灯的光明明灭灭。
纪川把平安扣贴心口,闭上眼。
三月二十,凌晨。
离三月二十三,还有三天。
(第九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