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,纪川冻醒了。
胸口,一片冰凉。
他伸手一摸,是平安扣。
平安扣一直是温的。贴着皮肤,像一只手。
可这会儿,它凉得像一块冰。
纪川坐起来。
隔壁屋,妈迷迷糊糊问了一句:【川儿?咋了?】
【没事。】纪川说,【我上个厕所。】
他握平安扣,手心发凉。
白,又动他的记了。
他抬起手,用烛照,照自己。
他的记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翻到昨晚那一页,停住了。
昨晚,他梦见王大凯。
梦里,王大凯指着他鼻子骂:【纪川,你骗我。你根本不是纪川。】
这一页,又是新白的。
白给他造了一个梦。
白想让他以为,王大凯开始怀疑他了。
纪川盯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一下。
假的。
他能分出来了。
因为平安扣,凉了。
平安扣钉着爸记得的他。白一动他的记,平安扣就凉。
白每改他一页记,平安扣就替他凉一次。
他的记,白改得动。
他心口的秤,白改不动。
他握平安扣,等它一点点回暖。
他借这工夫,把自己昨夜的记,从头翻了一遍。晚饭吃的面。回屋先洗的脚。睡前刷的牙。躺下数了四十多下心跳。
一页一页,都在。就王大凯骂他那一页,是新白的。
白昨夜只动了那一页。别的,它没碰。
他一边等,一边想。
白造这个梦,是想让他以为,王大凯不信他了。
让他慌。让他去质问王大凯。让他自己把网扯散。
可白不知道,他手里有秤。
他握平安扣,把那道题,又过了一遍。
刘胖子。王大凯你等着。
圆规。我记得你。你别走。
一道一道,全在别人那儿。
白改他的记,改得再像,也改不了别人那儿的记。
暖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。
早上,纪川到学校,王大凯凑过来,一脸神秘。
【纪川,我跟你说个事,你可别吓着。】王大凯压低嗓子,【昨儿放学,我在菜市场门口,看见一个人,那背影跟你可像了。我这眼睛,过目不忘,看一眼就烙脑子里,错不了。】
纪川手一紧:【长啥样?】
【没看着脸。】王大凯说,【他走得贼快,我喊了你一声,他没回头。】他挠挠头,【我本想追上去瞅一眼,可我妈让我放学捎两棵白菜回去,我寻思这一追,白菜就得丢,算了,没追。】
【他穿啥衣裳?】
【黑的。】王大凯说,【跟你那件校服一个颜色。不过我觉得吧,那人腿比你长。】他上下打量纪川,【你腿没那么长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背影像他的人。
腿还比他长。
是白吗?
白还在镜子里。白出不来。
那会是谁?
【你往后看见像我的人。】纪川说,【别喊。先打电话。】
【为啥?】
【万一是假的呢。】纪川说。
王大凯想了想:【行。那我打电话没人接呢?】
【打第二遍。】纪川说,【尾号三八一三。你打第二遍,我还没接,你就走。】
王大凯认认真真点头:【记下了。尾号三八一三,我过目不忘,刻脑子里了。】
下午放学,纪川刚出校门,林小满在门口等他。
林小满脸色发白:【纪川,我哥,不对劲。】
纪川站住:【咋了?】
【他昨儿半夜,起来照镜子。】林小满说,【我起夜听见动静,推开他屋门,他正对镜子站着,也不开灯。】她停了一下,【我喊他,他回头看我。那个眼神,跟看一个陌生人似的。】
纪川的心,往下沉。
她哥。
半白。镜子。
白,在借她哥的眼睛,学他。
【他现在呢?】纪川问。
【今早看着正常了。】林小满说,【就是一直照镜子,照完问我,他像不像一个人。】
【像谁?】
【他不说。】林小满说,【就盯着我看,看得我心里发毛。】她低下头,声音发颤,【我哥小时候不这样。他以前,从来不照镜子。他说照镜子瘆得慌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她哥,以前从来不照镜子。
是白,让他开始照的。
白借着他的镜子,一点一点,学纪川的样子。
学他的脸,学他的名字。
快学成了。
【林小满。】他说,【你回家,把你家镜子都收了。你哥屋里那面,砸了。】
林小满看着他:【砸了?】
【砸了。】纪川说,【镜子是它的路。路断了,它就慢。】
林小满没多问,点头:【行。我回去就砸。】
她想了想,又问:【那砸了,它换面镜子呢?】
纪川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林小满会问这个。
林小满说:【我哥屋里有面小圆镜,是我妈梳妆台上的。我砸了大的,小的,我也砸。】她认真看着纪川,【它想借镜子,我就让它一面镜子都没有。它总不能,拿我的眼睛当镜子吧。】
纪川看着她,没说话。
林小满说:【你让我砸,我就砸。你说咋办,我就咋办。】她背上书包,走两步,又回头,【纪川,你别怕。它学你,我就认你。它学不像的。】
纪川站校门口,看她背影走远。
他想起她哥,四十一把椅子,坐四十二个人。
他想起镜子里,那个白。
白快学成了。
可林小满说,它学不像的。
他不知道,林小满这句话,能不能成真。
他只知道,他网里的人,一个一个,都站住了。
他数了数。
王大凯,站住了。林小满,站住了。爸,站住了。妈,也站住了。
四道题,四个人,都在他网里,也在别人那儿。
他回到家,爸正在院里,给那盆老茉莉剪枝。
纪川走过去,在爸旁边蹲下。
【爸。】他说,【三月二十三,你记得不?】
爸剪枝的手,没停:【记得。】
【那天,可能有人顶着我的脸,来找你。】纪川说。
爸剪下一根枯枝,问:【问你六岁念的啥?】
【嗯。】
爸把枯枝扔进簸箕:【那你考不倒我。】
纪川蹲院里,看爸的背影,没说话。
爸剪完枝,站起来,拍掉手上的土。
他走过来,看纪川一眼,伸手,把纪川胸口的平安扣,正了正。
【扣紧。】爸说,【那天,爸在家等你。】
纪川低下头,嗯了一声。
晚上,纪川躺床上。
他把平安扣握手里,等它凉。
一夜,平安扣都是温的。
白,没有再动他的记。
可越是这样,纪川越睡不着。
他盯天花板,听杂物间的方向。
夜里两点,他听见一声轻响。
像什么东西,在木头门上,敲了一下。
纪川坐起来。
他光着脚,走到杂物间门口。
门,开着一道缝。
他明明锁了门。
钥匙,还藏在鞋柜最底层的旧鞋里。
纪川站门口,没推门。
门缝里,黑漆漆的。
他听见,镜子里的白,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,顺门缝钻出来。
纪川后退一步。
他没去关那扇门。
他知道,关了也没用。白在记里,不在门里。
他退回屋,搬了把椅子,抵在杂物间门口。
然后他坐椅子上,握平安扣,一直坐到天亮。
天光一点点亮,他摸出手机,看一眼。
三月十九,凌晨快五点。
离三月二十三,还有四天。
他站起来,把椅子搬开,看一眼杂物间的门。
门,又合上了。
纪川没再碰那扇门。
他回屋,把黑皮本子拿出来,翻到空白页。
他没写字。
他把网又过了一遍。
王大凯,刘胖子。林小满,圆规。爸,我记得你。妈,你别走。
四道题,四个人。
都在他这儿,也在别人那儿。
他合上本子。
他把平安扣重新挂好,贴心口。
四天。
他要用这四天,让网里每一根线,都钉死。
也让镜子里那个学他脸的,看清楚。
它学不走的,是有人记得他。
(第九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