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,纪川到学校,一眼看见王大凯站走廊口,脸色难看。
【纪川。】王大凯喊,【昨儿放学,你咋没等我?】
纪川愣住:【我等你了啊。我在校门口,等了你二十分钟。】
【没啊。】王大凯说,【我在校门口站了二十分钟,连你影子都没见着。】他越说越来气,【我还寻思你被老师留堂了,又跑回教学楼找一圈,教室都锁门了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没说话。
他记得清楚。昨天放学,他站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,等王大凯。
他记得风大,记得自己低头看了三次手机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可王大凯说,他不在。
纪川捏书包带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他没争。他说:【那可能是我记错了。】
王大凯看他,有点担心:【纪川,你没事吧?昨儿放学你就神神叨叨的,今儿咋又记错了。】
【没事。】纪川说,【你先进去,我马上来。】
王大凯一步三回头进了教室。
纪川站走廊里,抬起手。
他用烛照,照自己。
烛照一直用来照别人。照别人身上的灰,照别人记里的线。
今天,他头一回,照自己的记。
他的记,在他自己脑子里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作业。早饭。上学路。昨天放学,站校门口,等王大凯。
那一页,停住了。
烛照里,每一页记都有边。旧页的边是卷的,毛躁的,翻的时候挂手。新白那一页的边是齐的,刀切一样,跟周围的旧页接不上茬。
那页记,颜色不对。
他的记,大多是不起眼的浅灰,旧旧的,沉沉的。像用了很多年的书页,边角都磨圆了。
可等王大凯这一页,是新白的。
白得发亮,跟刚写上去的墨,还没干。
纪川盯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那不是他的记。
那是白,写进他脑子的。
白,能往他的记里,写字了。
纪川收回烛照,站在原地,手指发凉。
他想起昨儿晚上,白在他本子上写的那行字。
他当白只会往本子上写。
原来白也能往他脑子里写。
本子是死的,他能烧。脑子是活的,他烧不了自己的脑子。
他走进教室,坐座位上,没说话。
上午的课,他一个字没听进去。
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,他盯着,眼前全是那页新白的记。
同桌借他橡皮,他递过去,手都在抖。
他盯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
这只手,昨天放学,明明搭在校门口老槐树的树皮上。
他能觉出树皮的糙。
可那都是白写的。
他想不起来,昨天放学,自己到底干了啥。
白拿走的那一页,他连个影子都想不起来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:白往他记里写等王大凯,是想干啥?
让他跟王大凯吵架?让他以为自己疯了?还是……
白在试。
白在试,自己能往他的记里,写多深。
白在试,网里的线,哪根好挑。
中午,纪川把王大凯拉到操场角落。
【王大凯。】他说,【往后我要是跟你说些奇怪的话,或做些你没见过的事,你别信。先考我。】
王大凯问:【咋考?】
【昨儿那个题,不算。】纪川说,【那个周三的事,我自己也记不清。你考我的,得是咱俩都记得的。】
王大凯想了想:【那你说,啥是咱俩都记得的?】
纪川想了想:【初二那年,你帮我打过一次架。】
王大凯眼睛一亮:【对!那天放学,三班的刘胖子堵你,要你帮他写作业。我上去就给了他一下。】他比划着,【他鼻血都出来了,回家我还被我爸揍一顿。我爸说我不学好。】他越说越得意,【刘胖子现在见了我都绕到走。】
【对。】纪川说,【往后你考我这个。有人顶着我的脸来,你先问他,初二你帮我打的那架,是跟谁打的。】
王大凯认认真真点头:【刘胖子。记住了。】他又想了想,说,【那我加一道。你问他,刘胖子流鼻血的时候,他说啥了。】
【他说啥了?】
【他说,王大凯你等着。】王大凯学刘胖子的腔调,【他说完这句,又让我给揍了一下。】他乐了,【这事只有我知道。】
纪川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这事只有王大凯知道。
王大凯脑子里,装着真正的他。
下午放学,纪川没马上回家。
他坐教室里,等人都走光,掏出黑皮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。
他想写点啥。想把暗号记下来,怕自己忘。
可他一提笔,又放下。
他想起来,白看得到他写的东西。
他想了想,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,翻到空白页。
他握起粉笔,在页角,画了一个小圈。
画的不是暗号。画的是一个记号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画的是一道题:初二,刘胖子。
他画完,盯那个圈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本子,照着那个圈,在脑子里念了一遍:
刘胖子。
他记住了。
他合上本子,站起来,走了。
回家路上,他一路走,一路念:
刘胖子。刘胖子。刘胖子。
他要把这道题,念进骨头里。
念到不用想,也能答上来。
因为想,会留下记。留下记,白就看得见。
他要让这道题,变成他的一部分。
像他的名字一样,不用想,就在。
到家,他先进屋,带上门。
他掏出黑皮本子,翻开,想再确认一遍那个圈。
他翻到那一页,愣住了。
那个粉笔画的小圈旁边,多了一个字。
白写的。
白,还是看到了。
那个字,端端正正,写在他画的圈旁边:
【刘。】
纪川盯那个字,血一点点凉下来。
他画圈的时候,想着刘胖子。
他想着的事,白看得到。
白顺着他的想,摸到了那个字。
他以为他不写出来,白就不知道。
他忘了,白看得到他的记。
纪川把那一页撕下来,烧了。
他坐屋里,天一点点黑下来。
白能往他的记里写字,也看得到他想的事。写出来的,看得到;光想的,也看得到。那他还有啥是白看不着的?
他想了一整晚,想到后半夜,才想明白一件事。
白看得到他的记,可白看不到别人的记。
他的网,从来不是靠他一个人织的。
王大凯记得刘胖子。林小满记得圆规。爸记得六岁。妈记得三岁。
这些记,都在别人那儿。
白,够不着。
他记住的题,白都知道。可考题的答案,从来不在他这儿,在王大凯那儿。
他翻了个身,盯天花板,想了很久。
然后,他想明白一件事。
白记得的,是刘胖子三个字。
可白不知道的,是王大凯脑子里,那个刘胖子。
白不知道,刘胖子流鼻血的时候,说了句王大凯你等着。
白不知道,王大凯学刘胖子的腔调,学得有多像。
考题的答案,从来不在他这儿。
在王大凯那儿。
他记住的,白都知道。
可他网里的人记住的,白拿不走。
他拿起手机,给王大凯发消息:
【往后我要是跟你说,我记得刘胖子。你听着,别信。】
王大凯回得快:【为啥?】
【因为那道题,是考我的,不是考你的。】纪川回,【我说记得,就是它在试。你说记得,才算数。】
王大凯回了个【懂。】
纪川放下手机,把手机扣床头柜上,拽了拽被角,躺下,闭眼。
他把那道题,又念了一遍。
刘胖子。
他的记,可以给白看。
他脑子里的题,白拿不走。
(第九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