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，王大凯和纪川一起走。
王大凯走两步，说：【纪川，你那个手机号，我背下来了。尾号三八一三。】
【嗯。】纪川说，【记着就行。】
【我这不是记性好，我是忘不掉。】王大凯晃晃脑袋，【啥都忘不掉，烦都烦死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
他想了想，说：【王大凯，往后你记牢。要是有人顶着我的脸来找你，你别急着信。你先考他。】
【考啥？】
【考只有你和他才知道的事。】纪川说，【比如那个周三，你记得的事。】
王大凯眼睛一亮：【对啊！那个周三你放学跟我打篮球，你手凉，我让你先回教室。你自己都记不住，我记得。】
【对。】纪川说，【往后有人冒充我，你先考他这个。他答不上来，就是假的。】
王大凯认认真真点头：【行。他答不上来，我就揍他。】
纪川笑了笑：【揍之前，先给我打电话。】
【知道。尾号三八一三。】王大凯说，【你放心，我记着。】
走两步，王大凯又问：【那要是，他学你也学得会点头呢？】
【点头要两个人点。】纪川说，【他一个人点，不算。你也要点。你点的那个，才是真的。】
王大凯把手插回兜里：【懂了。他点头，我不点，他就不是。】
走两步，他又压低嗓子：【纪川，你跟我说实话。最近班里是不是有人长得跟你特像？】
纪川顿了一下：【没有。】
【没有就好。】王大凯说，【我昨儿照镜子，都觉得镜子里那人，比我精神。】
到家，爸又在浇花。
爸浇花，永远这个样。不急，不慢，一盆一盆，挨个浇。
纪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走过去：【爸，我考考你。】
爸直起腰：【考啥？】
【我六岁那年，走丢在巷子口。】纪川说，【你跑后院找我。我蹲墙根，指着墙上的字，喊了一句啥？】
爸看他一眼：【你喊白。】
【我喊白之前，心里念的啥？】
爸的手，停在壶柄上。
院子里静下来。
很久，爸说：【你念了三遍。】
纪川攥书包带的手紧了紧：【念的啥？】
爸说：【我记得你。】
纪川站在那儿，没说话。
院子里只剩风刮花叶的声。
爸记得。
爸一直记得。
他六岁那年，蹲墙根，指墙上的字，喊白，心里念着我记得你。
爸听见了。爸一直都知道。
那个字，白怕的那个字，爸替他一记，记了十二年。
【爸，往后你认我。】纪川说，【就问这个。】
爸问：【问啥？】
【问我六岁念的三遍是啥。】纪川说，【答上来的，是我。答不上来的，是它。】
爸点头：【好。】
纪川又问：【爸，平安扣，是你留给我的？】
【嗯。】爸说，【你爷爷传下来的。我锁白那年，把它挂在锁谱上。】
纪川摸胸口。
平安扣贴皮肤上，温的。
他戴了很久。久到他快忘了它怎么来的。
他只记得，小时候睡不着，妈就说，摸摸平安扣，你爸保佑你呢。
后来他知道了，平安扣不是保佑他的。
是爸把他记得的纪川，放在了里头。
【它钉什么？】
爸浇完最后一盆花，把水壶放下：【它钉的，是我记得的你。】
纪川愣住。
【铜钱钉魂。】爸说，【平安扣，钉的是我记的你。你爹记着你，你爹把你记得好好的。】他看纪川一眼，【它学你的脸，学你的名字。它学不走，我记的你。】
【那要是，它把我身边的人，一个一个，都顶了呢？】
爸把水壶挂回墙上，慢吞吞：【顶了谁，谁就忘了你。可你网里，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你是你，你就还是你。】
他拍纪川肩：【你爸记着你。你妈记着你。这世上有人记着你，你就输不了。】
纪川站在院里，天快黑了。
他觉得，胸口那枚平安扣，热了一下。
晚饭后，妈在客厅看电视。
纪川坐过去，坐了一会儿：【妈，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不？】
妈头也没抬：【你小时候的事，哪件我不记得。】
【那你说一件。】纪川说，【只有咱俩知道的那种。】
妈想了想：【你三岁那年，半夜发烧，烧得说胡话。你抱着我的腿，一直喊，妈你别走，妈你别走。】她看纪川一眼，【你爸那会儿不在家，我一个人抱你去医院，挂水挂到天亮。】
纪川听着，没说话。
妈又说：【你六岁走丢那回，你爸跑出去了，我在家坐不住，站门口哭。隔壁老周家婶子把你抱回来的时候，你脸上还挂着灰。】
【妈。】纪川说，【往后你认我，就问这个。】
妈愣了一下：【问啥？】
【问我三岁发烧，抱着你喊了啥。】纪川说，【答上来的，是我。答不上来的，是它。】
妈看了他一会儿，没多问，只说：【好。妈记着。】
她顿了顿，伸手把纪川领口翻起来的校服领子，给他抚平。
【你三岁那次，从医院回来，我手腕上那个挂号条，我留到现在。】妈说，【压在梳妆台铁盒底下。我谁都没给看。】
纪川愣了一下：【留它干啥？】
【留着。】妈说，【万一哪天你问我，我能拿出来给你看。】
【你这孩子，最近瘦了。】妈说，【明儿妈给你炖排骨。】
【嗯。】纪川说。
纪川回屋，拿起手机，给林小满发消息：
【往后有人顶着我的脸找你，你先考他。考你记得的事。比如圆规。】
林小满回得快：【那他答上来了呢？】
【答上来的是我。】纪川回，【你记着，只有你记得的事，才算数。】
林小满回了个【好。】
过几秒，她又补：【圆规的事，你放心。谁来问，我都记着。】
纪川看着那条消息，点头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他走到厅里，看了一眼妈。妈看电视看得入神，手里还织着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。电视里的人在哭，妈跟着抹眼角。
他看了两秒，回屋。
纪川坐桌前。
他握平安扣，念：【我叫纪川。我是我爸记得的那个纪川。】
平安扣贴掌心，温的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。
指缝里那根灰线，细了一圈。
钟声，也轻了一点。
平安扣，在起作用。
他翻到本子新的一页，提笔，想把今天的暗号记下来。
王大凯，点头。林小满，圆规。爸，我记得你。妈，你别走。
写完，他放下笔，又看一眼。
他愣住了。
那一行字底下，多了一行。
不是他写的。
字迹跟他的一模一样：
【点头？圆规？我记得你？你别走？】
纪川盯着那行字，手指一点点凉下来。
他忘了。
白，在他的记里。
他写在本子上的每个字，白都看得见。
他把暗号，写在了白眼前。
他合上本子，又松开。
他盯本子封面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把本子翻开，翻到那一页。
那行字还在。
白，看过他的暗号了。
纪川把那一页撕下来，叠好。
他走到窗边，摸出打火机，把那张纸点着。
火苗舔着纸边，纸一点点卷，变黑，化成灰。
他松手，灰烬飘进夜色。
他又从本子上撕下前一页。那页写着王大凯，点头。也撕了，也烧了。纸灰打着旋落窗台。他用指尖碾了碾，灰是温的。
写下来的，白看得见。
写进脑子里的，白读不了。
打今天起，他不再把暗号写进本子。
他要把暗号，一个一个，种进每个人脑子里。
他摸了摸粉笔。
粉笔只剩指甲盖长的一截。
以前，他靠粉笔写人，把人写进网里。
现在，他靠平安扣，把自己钉在网里。
写人的笔快断了，钉人的锚，才刚发烫。
纪川数了数日子。
三月十七。
离老散说的那个日子，还有六天。
他躺下，闭眼。
黑暗里，他听见，心口的钟，响了一下。
不是噎着的声音。
是白，在笑。
（第九十三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