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,纪川一整天,都在想那句话。
那句话既不是白,也不是川,里头却又分明有白。到底是什么,他抓不住。
上课的时候,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。写了白,划掉。写了川,划掉。
他写:我记得。
写到这里,他的笔停住了。他盯着那两个字,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点。
我记得。
他六岁那年,蹲在巷子口。他看见墙上的字。他心里想的,是我记得。
他喊的,是白。
可他心里,想的是我记得。
我记得你。
纪川放下笔,胸口一紧。
课间,王大凯凑过来,看见他草稿纸上写满了字。
【纪川,你写啥呢?】王大凯拿起草稿纸念,【我记得……白……川……我记得……】
纪川伸手把纸拿回来:【没啥。默单词。】
王大凯乐了:【你默单词,咋默起我记得来了?你英语学傻了吧?】
纪川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
王大凯又说:【对了,你昨儿说,让他别喊。喊了,就回不来了。到底啥意思?】
纪川想了想:【就是……有些话,喊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】
王大凯哦了一声:【那倒是。我有时候骂人,骂完就后诲。】
纪川听着,想着。
白,也是这样。那声我记得你,喊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可收不回来,也好。白,被他记得死死的。跑不掉了。
放学以后,他没有回家。他又去了后门巷子。
巷子口,那面墙还在。墙皮一块一块翘着。
纪川蹲在墙前,像六岁那年一样,蹲着。他看着那面墙。他试着回到六岁那年。天黑。巷子里没有人。他蹲在这儿,冷。他看见墙上的字。他心里想……
我心里想的是什么?
纪川蹲在墙前,想了很久。他想起一件事。妈说过,你爸跑得比我还快。
他站起身,跑回家。
爸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纪川站在院门口,喘着气问:【爸,你当年跑到巷子口的时候,看见我,是什么样?】
爸手里的斧子停了一下。他直起腰,看着纪川。
【你蹲着。】爸说,【你看着墙。你嘴里,还在念。】
【我念什么?】
爸沉默一会儿,说:【你念,我记得你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耳朵里嗡嗡的。
爸听见了。爸一直知道。
【爸。】纪川问,【你知道?】
爸说:【我听见了。你念了三次。我记得你。我听见了。】
【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】
爸放下斧子,看着他:【告诉你有用吗?你记不记得,是你的事。它吃不吃得到,是它的事。】
纪川站在院子里,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六岁那年。他蹲在巷子口。他看见墙上的字。他心里想的是我记得你。他喊的,是白。
白应了。白,从他那句我记得你里,长了根。白,从此被他记住了。白,被他钉在了记里。
纪川站在院子里看着爸。他问:【爸,那你呢?你听见了,你也记得。你记得它吗?】
爸沉默一会儿,说:【我记了它四十多年。我把它写下来,钉在账上,锁在谱里。我记得它。可我记得的,是锁它的记。】
【不一样吗?】
爸说:【不一样。我记它,是防它。你记它,是认它。你六岁那年,是认了它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没说话。
爸又说:【你认了它,它就缠上你了。可你认了它,它也吃不了你了。它吃不了,认它的人。】
他想起爸说过的话。白吃的是遗忘。认它的人,忘不了它。所以白,吃不了认它的人。
纪川站在院子里,手指攥紧,又松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这只手刚才在纸上写了我记得你,白。手是稳的。他写这三个字的时候,手一次都没抖。
白吃不了,认它的人。
纪川点头:【我记住了。】
夜里,纪川坐在床边。他拿出那张空纸。他看着纸上那一排川字。
他轻声说:【我记得你。】
房间里没有动静。
他又说了一遍:【我记得你。】
还是没有动静。
纪川握着纸说:【白。我记得你。我记得你是什么。我记得你从哪来。我记得你做过什么。我记得你,叫白。】
他说完,房间里暗了一下。
灯没有灭。可屋里,暗了一下。
纪川抬起头。窗户外面,站着一个人。穿着校服。站得笔直。
是白。
白站在窗外,隔着玻璃看着他。
【你想起它了?】白问。
纪川握着纸看着白:【我想起来了。我记得你。】
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白说:【你记得我。我也记得你。】
【你记得我什么?】
白说:【我记得你,六岁那年,蹲在巷子口。你念了三次。我记得你。】
【那又怎么样?】
白说:【你记得我,我就永远,在你记里。我永远在你记里,你就永远,忘不了你自己是谁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握着纸的手收紧了。
白,把纪川记得白这件事,当成了自己的锚。纪川记得白,白就永远在纪川的记里。白在记里,就不会被纪川忘掉。白忘不掉,纪川也忘不了白。纪川,就永远被白拖着。
【白。】纪川说,【你记得我,我也不会忘了你。】
白说:【那你,就永远,带着我。】
纪川看着窗外那个站得笔直的人影:【带着就带着。我写下来的,我都记得。我写得下来的,都甩不掉。】
白没有回答。
纪川又说:【你尽管磨。我写我的。等我写满这个世界,你还能往哪跑?】
窗外,白站了很久。久到纪川以为它不会说话了。
白才开口。白的声音,第一次有点涩。
白说:【你记得我,我就不会让你忘。】
【为什么?】
白说:【你忘了我,我才能吃了你。你记得我,我就只能,跟你耗着。】
纪川说:【那我们就耗着。】
白看着他:【耗着?你一个人,记得住我一辈子吗?】
纪川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,看着手里的纸。纸上那一排川字,还黑着。他拿起笔,在纸的背面,又写了一行字。一笔,一画。
写着:我记得你,白。
写完,他把纸举起来,给窗外的白看。
白看着那一行字,没有动。
纪川说:【你看见了。我写下来了。我记得你。我写在纸上。纸在,我在。记在,我在。】
窗外,白的身影往后退了一步。退进了黑暗里。
纪川看着白退进黑暗里,攥着纸的手,第一次没有发凉。
他放下纸,躺下。他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白不会就这么算了。白还会回来。白还会想别的办法。可他手里,现在有一句话。那句话,是白唯一怕的东西。那句话,是我记得你。
他念着那三个字,睡着了。
窗外,月亮白得晃眼。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看那面墙。看墙上那个快被磨平的白字。
半夜,纪川醒了一次。他伸手摸出铜钱。铜钱贴着手心,还是凉的。
他把铜钱举到月光底下。铜钱背面,那道磨平的印子,看着浅了一点。
纪川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印子还是印子。看不出字。可他知道,刚才,那道印子动了一下。像有什么东西,从印子里退了出去。
白退进黑暗里的时候,也从这个印子里,退出去了一点。
纪川握着铜钱,看了很久。他把铜钱放回枕头底下。他闭上眼睛,又念了一遍。
我记得你,白。
我认得你,白。
你缠着我也好,你吃不了我。你磨我的名也好,我写我的名。你记着我,我也记着你。我们俩,耗着。
窗外那道印子在黑暗里,没有动静,铜钱贴着他的掌心,温温的。
他翻了个身,把铜钱攥紧。
在等什么。
(第八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