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,纪川揣着心口那阵滴答声去上学。
钟声在他心里,一下,一下。他试着不去听。可钟声太响。
他想题的时候,滴答。他背书的时候,滴答。他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,还是滴答。
纪川坐在教室里,发现了一件事。他每数到一百下滴答,就会忘掉一件小事。
第一节课,他忘了带语文书。他把手伸进书包,摸了个空。他愣住。他明明记得,昨晚把语文书放进了书包。他记得他放了。可他打开书包,没有。
课间,王大凯凑过来:【纪川,你书呢?】
【忘带了。】
【你昨天不还说要复习?】
【我忘了。】
王大凯看着他,压低声音:【纪川,你该不会,是让那玩意儿,把记吃了?】
纪川捏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。他笑了笑:【没有。就是起晚了。】
中午,他忘了昨天中午吃的什么。他想了一中午,想不起来。他记得昨天吃过饭。可他记不得,吃的是什么。
下午,纪川的笔停住了。他数着滴答声。一,二,三……他数到九十七。九十八。九十九。一百。
他忘了。他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。
纪川放下笔,坐在教室里,一动不敢动。
他明白了。钟声每走一百下,就吃掉他一块记。
放学的时候,王大凯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:【纪川,我昨儿刷到一个视频,可吓人了。】
【啥视频?】
王大凯说:【说人要是天天数心跳,心脏会累坏。数着数着,心跳就乱了。】
纪川收拾书包的手停了一下:【数心跳,会累坏?】
【视频里说的。说数心跳数多了,心脏就跟着你的数走,一乱就出事儿。】
纪川没有说话。
他心想:他天天数钟声。他数到一百,就忘一件事。他数到一千,会怎么样?他数到一万,会怎么样?他会不会,数着数着,把自己也数没了?
放学以后,他去找爸。
爸正在院子里浇花。纪川站在院门口喊:【爸。】
爸回头,看见他的脸色,放下水壶:【怎么了?】
【爸,它把钟,吐给我了。】
爸的动作停住了。他问:【什么样的钟?】
【老式的。走了一辈子的。它吃了四十多年时间的那面钟。】
爸沉默很久。久到纪川以为爸不会说话了。爸才开口:【它把钟吐给你,是想让你,替它背着。】
【背着,会怎么样?】
爸说:【你背着钟,你就替它老。你替它老,它就不老。】
【那我怎么停?】
爸说:【钟停了,它那四十多年,就找不着地方放。它会把钟要回去。它要回去,你就轻松了。可它要回去,它就又噎着了。】
【我停了。我停了梦里的钟。可钟还在响。】
爸看着他:【梦里的钟停了?】
纪川点头:【停了。我握住了钟摆,我停了它。可我一睁眼,钟声还在。】
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爸说:【梦里的钟,是它吐出来的。心里的钟,是你自己的。】
纪川愣住了:【我自己的钟?】
爸说:【人人心里都有钟。你的钟,是你自己的时间。它吐的钟,勾着你的钟走。你把它的钟停了,你的钟,还得接着走。】
【那我的钟,会走多久?】
爸说:【走到你忘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没说话。
爸又说:【你心里的钟,不能停。停了,你就没了。人活着,心口就有钟。钟停了,人就没了。】
【那我只能,让它一直走?】
爸说:【嗯。你只能让它走。】
【那它一直响,我怎么活?】
爸看着他:【你别数它。你越数它,它走得越响。你不数它,它就一直走。可你,就听不见。】
纪川记住了爸的话。他往回走。路上,他试着不数钟声。可他做不到。钟声就在他心里。滴答,滴答。他不数,他也知道它在响。他越是想不数,那声音越是往他耳朵里钻。
纪川走回巷子口,站住。他抬头看着天。天快黑了。
他对自己说:我不数它。它响它的。我走我的。
他迈开步子,继续走。那滴答声还在。可他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他没有停下。他走回了家。
晚上,他躺在床上。钟声滴答,滴答。他不数。他数自己的心跳。可心跳一数,他又想起钟声。他数着数着,又乱了。
他想起本子。他坐起来,拿出黑皮本子。他翻开,拿起笔,写。写自己的记。写爸,写妈,写王大凯。
写着写着,他发现。钟声,轻了。
他停下笔,仔细听。滴答声还在。可声音轻了一点。像隔了一层墙。
纪川笔尖在纸上停了停。他接着写。他写满了一页。钟声,又轻了一点。
他明白了。他写自己的记,就能压住钟声。他写的记越多,钟声越轻。他停下,钟声就响。他得一直写。
纪川放下笔,看着满本子的字。他握紧笔。他接着写。他写:我叫纪川。我住在临江市。我在三中上高三。十三班。他写:我爸叫纪远。我妈姓宋。他写:我最好的朋友叫王大凯。他写:我六岁那年,走丢过一次。在后门巷子。我看见墙上的字。我喊了。我记得你。
他写了一遍,又写一遍。钟声一下一下。可他写着写着,那声音真的轻了一点。像隔了一层墙。那面墙,是他自己,一页一页写起来的。
他写满了一页,又写满了一页。写到笔尖快没墨了。他放下笔,看着满本子的字。钟声还在。可他听着听着,那钟声不那么响了。
他知道,那面墙,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垒起来的。
隔天,纪川开始写墙。
他拿出本子,先写王大凯的生日。他握着笔想了很久。他不知道,王大凯的生日是几号。
他愣住了。他昨天还想,今天要写王大凯的生日。可他现在想不起来。那不是他的记。那是他以为他记得的东西。
纪川放下笔,去了学校。
路上,他听钟声。滴答,滴答。比昨天又轻了一点。他试着数了一下。一,二,三……他数到七,停了。他没有接着数。他想起爸的话:你别数它。
见到王大凯,他问:【你生日,几号?】
王大凯愣了一下:【三月十二啊。你咋连这都忘了?】
【我忘了。】
王大凯看着他:【纪川,你这几天,咋老忘事儿?】
【没事。就是记性差了。】
王大凯说:【记性差还不好?我妈说,记性差的人,活得轻松。啥愁事儿,转头就忘。】
纪川笑了笑:【嗯。轻松。】
他回到教室,在本子上写:王大凯的生日,三月十二。
他写下了。可他知道。那不是他的记。那是王大凯刚刚告诉他的。他写下来的,是别人塞给他的。
上课的时候,他试着专心听讲。老师讲着讲着,他走神了。他想起墙上的川字。他想起那个小孩说他是他。他想起他听不见的钟声。
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老师已经讲到下一页了。他看了一眼黑板。他看不懂。他明明刚才还在听。可现在,他不知道老师讲了什么。那一段,又被他忘了。
纪川坐在位子上,后脊一阵一阵发凉。
他写墙。墙挡钟。可墙,也挡他的记。他上课听进去的记,也被墙挡在外面,进不来。他写墙,把自己砌得越来越厚。可他也,越来越装不下新的记了。
放学以后,他去了后门巷子。去看那面墙。
墙角,那个白字还在。淡了一点。他写的那个川字也在。也淡了。
纪川蹲下来,看着那两个字。白写的字在淡。他写的字也在淡。他写的墙,也在被吃。
他蹲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又写了一个川。他看着那个字黑黑的落在墙上。他想:他写一个,它吃一个。他写一百个,它吃一百个。他要写多少个,才够?
他想起墙上还有别的字。那些字是以前的人写上去的。有一些已经很旧了。旧得只剩一点模模糊糊的痕迹。像被水泡过。又像被风吹了很多年。
纪川看着那些旧字。他想。这些字当年是不是也黑过?写它们的人,是不是也蹲在这儿,一笔一笔写过?后来,字淡了。写的人,也走了。墙还在。字没了。人也没了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走到巷子口,他看见沈望蹲在墙根下,晒着太阳。
纪川走过去:【你咋在这儿?】
沈望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:【你身上,钟的味儿,淡了。】
纪川点头:【我写墙。】
沈望说:【你又多了个味儿。墙的味儿。】
【墙的味儿,是啥味儿?】
沈望说:【凉的味儿。墙里,凉快。】
【凉快,不好吗?】
沈望看着他:【墙里凉快。可墙里,没有别人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没说话。
沈望又说:【你写墙,墙挡钟,也挡人。你把自己,砌进墙里了。】
【砌进墙里,会怎么样?】
沈望说:【钟声,你听不见了。别人的话,你也听不见了。墙里,只有你,和你的记。】
【那不是挺好的吗?】
沈望看着他:【挺好?你写墙,是怕钟吃你的记。可你把记都砌进墙里,墙里的记,也是记。钟吃不到,可你也碰不到。】
【我碰不到,会怎么样?】
沈望说:【记,是用来想的。你把记砌进墙里,你不用它,它就凉了。凉了的记,还是你的吗?】
纪川捏着书包带,半天没说话。
他明白了。他写墙,墙挡住了钟。可墙,也把他的记挡住了。他写下来的记,钟吃不到。可他也用不到了。那些记,成了墙,不是他的记了。是墙。
【那我,不写了?】
沈望说:【你不写,钟吃你的记。你写,记变墙。】
【那我,怎么办?】
沈望看着他:【你问我?你爸守了它四十多年。你问他。】
纪川没有说话。他转身往家走。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:【沈望。】
沈望抬起头:【嗯?】
纪川问:【你那时候,在墙里,听见那个字。你后来,是怎么出来的?】
沈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沈望说:【我是别人,记得我,我才出来的。】
纪川愣住了:【别人记得你?】
沈望说:【嗯。有个人,一直记得我。我就出来了。】
【谁记得你?】
沈望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又晒起太阳。刚才的话,他一个字也没说过。
纪川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他走回家。
晚上,他躺在床上。钟声还在。可声音更轻了。轻得像隔了几层墙。
纪川听着,攥着被角的手却越收越紧。他听不见钟声了。他听不见钟声,是因为墙太厚了。还是因为,他开始忘了钟?
他坐起来,摸黑翻开本子。他想写字。他握着笔想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他写:我叫纪川。他停了。他写:我住在临江市。他停了。他写:我在三中,上高三。十三班。他停了。
他写的每一句,他都要想很久。因为每一句,他都要先想起来。可他想起来的,越来越少了。
纪川握着笔,坐在黑暗里。他觉得,凉到了骨头里。
那面墙,真的把他砌起来了。钟声听不见了。可他自己,也出不去了。
他放下笔。他想去找爸。他想问爸:爸,你守了它四十多年。你那时候,是怎么过来的?你也写墙吗?你也把自己,砌进墙里了吗?
纪川穿上鞋,走出门。
院子里一点声都没有。月光照在地上。爸的屋里,灯还亮着。
纪川站在门口,抬起手。他听见,屋里有声音。轻得几乎听不见。笔尖,在纸上划过。一下,一下。
纪川愣住了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敲门。他听了一会儿。那声音一直没停。
他明白了。爸,也在写。爸,也把自己,砌进了墙里。
纪川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他放下了手。他没有敲门。他转身回了屋。
他躺回床上,睁着眼看着天花板。钟声还在他心口走着。可他听不见。他只知道,它在走。他也知道,爸的屋里,那支笔也在走。
他们爷俩,一人一面墙。墙里,都没有别人。
他想:爸守了它四十多年。爸的墙,垒了四十多年。爸的墙里,也没有别人吗?
他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
(第八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