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纪川又被那个梦惊醒了。
梦里，还是那间教室。旧黑板，旧桌子，老式的钟。靠窗趴着的那个小孩，蓝白条纹的衣服。那张脸像他，又不是他。小孩喊：我记得你。
纪川坐起来，喘着气。窗外天刚蒙蒙亮。
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。他确定，那间教室不是他的记。他没在那种教室上过课。他没见过老式的钟。可他现在记得清清楚楚。连墙上挂钟的位置都记得。
那不是他的记。是白吐回来的。
纪川后背一阵发寒。他穿好衣服，去找爸。
爸正在院子里扫落叶。
纪川站在院门口：【爸，我脑子里，多了一些，不是我自己的记。】
爸手里的扫帚停住了。他直起腰看着他：【什么样的记？】
【一间教室。旧的。墙上挂着老式的钟。还有一个小孩，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。他喊，我记得你。】
爸的脸色变了。他问：【你分得清，哪些是你的，哪些是它的吗？】
纪川想了想：【那间教室，我能分清。可我怕，以后分不清。】
爸放下扫帚看着他：【它开始吐了。】
【吐了会怎么样？】
爸说：【它吐出来的，都是它吃过的。你分不清哪些是你的，哪些是它的。分不清的那天，你就是它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，脚底下一点点往下沉。
叔说过这句话。你写它，它也写你，分不清那天，你就成了它。现在，爸也说。
【那怎么办？】
爸说：【别让它吐。它吐，你就写。】
【写什么？】
爸说：【写你自己的记。写真的。写你记得的。你把你的记填满，它吐出来的，就没地方放。】
纪川点头。他转身往回走。走出两步，他听见爸在身后喊他：【纪川。】
纪川站住回头。
爸站在院子里看着他：【你写的，要是有一天，你自己都不信了。你就来问我。你记不清的，我记着。】
【爸，你都记着？】
爸说：【我记了四十多年。多你一个，也放得下。】
纪川喉咙动了动。他点头：【嗯。】
他回家，找了一个旧本子。他翻开第一页，拿起笔。
他写：我叫纪川。我住在临江市。我在三中上高三。十三班。
他写：我爸叫纪远。我妈姓宋。
他写：我最好的朋友叫王大凯。
他写：王大凯是我同桌。他话多。他记性不好，把他妈生日都忘了。他怕他爸。他老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。
写到这里，他停了一下。他又写：我信他。
他写：我六岁那年，走丢过一次。在后门巷子。
他写：我爸跑得比我妈还快。
他写：我看见墙上的字。
写着写着，他的手慢了下来。
他写：我六岁那年，走丢过一次。在后门巷子。我看见墙上的字。
他停住笔。他看着那一行字。
他真的记得那天吗？他记得我记得你。那是真的吗？还是，白吐给他的？
纪川握着笔，笔尖悬在纸上。他不敢写了。他怕，他写下去的每一条，都是白的。
下午，王大凯来了。他进门就喊：【纪川！你这几天咋回事？神不守社的。】
纪川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：【没事。】
王大凯看见他动作：【你藏啥呢？】
【没藏。】
王大凯哦了一声，又说：【你这几天，老是发愣。上课也愣，下课也愣。你是不是出啥事了？】
【没有。】
王大凯看着他的脸，看了两秒：【纪川，你有事。你瞒不住我。】
纪川没有说话。王大凯也不问了。他坐到床边：【那行。你不说，我不问。反正，你记着，有事喊我。】
纪川点头：【嗯。】
王大凯走了以后，纪川又拿出本子。他接着写。
他写爸。他写爸锁了白四十多年。他写爸撕了自己六岁那天的记。他写爸把白字账页贴在后门巷子的墙上。
他写：我爸叫纪远。我爸是锁白的人。我爸锁了它四十多年。我爸瘦了。我爸头发花白了。我爸眼窝深陷。
他写着写着，又停住了。
他想不起爸的脸了。
他愣住。他闭眼努力想。爸的脸，花白的头发，眼窝深陷。他记得。他又睁开眼。他记得爸的脸。
他松了口气。可刚才，他爸的脸，空了一下。像一张纸，被擦掉了一笔。
纪川握着笔，指节发白。他低头接着写。他写得很快。他不敢停。他一停，就怕脑子里哪一块又空了。
他写满了一页。又写满了一页。写到天黑。
他放下笔，看着满本子的字。他数了数。本子写满了二十页。都是他自己的记。他写的，都是真的。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他揉着酸疼的手腕，把本子从头翻了一遍。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。中间写着爸，写着妈，写着王大凯。写着六岁那年，后门巷子。写着那面墙。写着我记得你。
他看着看着，愣住了。
有一页上，有一行字。
我妈姓宋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他想：我妈，真的姓宋吗？
他努力想。他妈的姓。他想不起来。
他刚才明明写过。他低头看那行字。我妈姓宋。他记得他写过。可他妈，真的姓宋吗？
纪川握着本子站在那儿，一动不敢动。他不敢再想了。他把本子合上。他对自己说：我写的，都是真的。
临睡前，他还在念。我叫纪川。我爸叫纪远。我最好的朋友叫王大凯。我六岁那年，走丢过一次。我在后门巷子，看见墙上的字。我喊了。我记得你。
半夜，他醒了一次。他伸手拉开抽屉，摸出本子。他翻开最后一页。
他愣住了。
最后一页上，有一行字。不是他写的。黑黑的，端端正正。
写着：你写你自己的记，可你自己，还记得吗？
纪川握着本子，坐在黑暗里。
他想起叔的话。你写它，它也写你。分不清那天，你就成了它。他当时没听懂。现在，他懂了。
白吐回来的记，混在他的记里。他写着写着，就分不清了。分不清的那天，他就是白。
纪川握着本子，指节一点一点收紧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他写的那些字还在。黑黑的，都是他的笔迹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拿起笔，在第一页下面，又写了一句：
我叫纪川。这是我写的。我记得我写过。
他写完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，他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。他躺下，闭上眼睛。他把那几条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我叫纪川。这是我写的。过了一遍，他才睡着。
黑暗里，枕头底下那个本子。第一页上那行字，没有动静。
纪川睡着以后，屋子里一点声都没有。
只有钟，在墙上，走着。那面老式的钟。像梦里那间教室的钟。
可纪川家的墙上，从来没有钟。
他睡得很沉，没有听见。黑暗里，那滴答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。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又像，就在枕头底下。
在等那行字，也淡下去。
早上，纪川一睁眼，先摸枕头底下。本子还在。他翻开第一页。那行字还黑着。
我叫纪川。这是我写的。我记得我写过。
纪川松了口气。他坐了一会儿，下床去院子里。
妈正在晾衣服。纪川站在门口喊了一声：【妈。】
妈回头：【咋了？】
【妈，你姓啥？】
妈愣了一下：【我姓宋啊。你这孩子，咋了？】
【没事。我考考你。】
妈笑了：【你连你妈姓啥都不知道了？】
纪川笑了笑：【知道。就是问问。】
妈又回头晾衣服去了。
纪川站在门口，脸上的笑还没褪。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。
他问妈之前，根本不记得。是妈说了我姓宋。他才想起来。他记得的，是妈告诉他的。不是他自己记着的。靠别人提醒，才记得的记。还算他自己的吗？
纪川站了一会儿，回屋拿上书包。他没去学校。他去了沈望住的地方。
沈望蹲在门口，正晒着太阳。看见纪川，沈望抬起头看了一会儿。
沈望开口就问：【你身上，多了一股味儿。】
【什么味儿？】
沈望说：【钟的味儿。】
纪川攥紧书包带。
沈望说：【旧钟。走了一辈子的钟。从早走到黑，从黑走到早。】
【你闻得到？】
沈望点头：【我闻得到。钟，在你记里。】
【钟在我记里，会怎么样？】
沈望看着他：【钟走一下，你就老一点。钟走一天，你就忘一天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没说话。
沈望又说：【那面钟，是它吐出来的记里，最重的一块。它吃了那间教室的时间，吃了四十多年。那面钟，就是它吃时间的东西。】
【它为什么把钟吐给我？】
沈望说：【它噎着了。钟太重，它咽不下去。它就吐给你，让你替它背着。】
【我背着，会怎么样？】
沈望说：【你背着钟，钟在你记里走。它走一下，你的记，就少一点。少到最后，你就只剩下钟了。】
【只剩下钟，会怎么样？】
沈望看着他：【只剩下钟的人，就只剩时间。没有记。没有人。他活着，也跟钟一样，只会走。】
纪川后背一阵发寒。
【那怎么办？】
沈望说：【把钟停了。】
【怎么停？】
沈望说：【钟，在你记里。你得在记里，找到那间教室，找到那面钟，把它停了。】
【我怎么进去？】
沈望说：【你做梦。你梦见那间教室，你就进去了。】
【进去以后呢？】
沈望看着他：【进去以后，你得出来。】
【怎么出来？】
沈望说：【你停钟的时候，它会留你。你别理它。你停了钟，就往外走。走出来，你就醒了。】
晚上，纪川躺在床上。他闭上眼。他努力想那间教室。他想着旧黑板。想着旧桌子。想着墙上的钟。
他想着想着，睡着了。
他果然又梦见了那间教室。这一次，他站在教室门口。教室还是那间教室。旧黑板，旧桌子。靠窗的位置，趴着那个小孩。蓝白条纹的衣服。
纪川没有看那个小孩。他抬头找钟。
钟，在教室后墙的上方。老式的钟。钟摆一晃一晃。
纪川走过去。他踩上课桌。他伸手。他够到钟了。钟很凉。他握住钟摆。钟摆在他手里还在晃。
他用力。
钟摆，停了。
教室里一点声都没有了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纪川站在课桌上，没有动。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那个小孩的声音。
【你把钟停了。】
纪川回头。那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课桌下面。抬着头看着他。那张脸像他，又不是他。
小孩说：【你把钟停了。停了，我就出不去了。】
【你是谁？】
小孩看着他：【我是……你。】
纪川睁开眼。窗外天已经亮了。他喘着气坐起来。他先摸枕头底下。本子还在。他翻开第一页，那行字还黑着，没淡。
他这才松了口气。可他胸口还是堵着。
梦里，他停了钟。他明明停了钟。钟摆在他手里停了。可那个小孩说，他是他。
纪川看着那行字想：小孩说，他是我。他是我。我，是他？那我现在，是谁？
纪川握着本子坐在床上，一动不敢动。
然后，他愣住了。
他听见。
滴答。滴答。
钟声。还在。
他捂住耳朵。可钟声没有停。那滴答声，不是从外面传来的。是从他自己传出来的。一下，一下。像那面钟还在走。像那个小孩还在他记里。
滴答。滴答。
纪川坐在床上，捂着耳朵，一动不敢动。
那面钟没有停。那个小孩说他是他。他停了梦里的钟。可他的钟，还在走。
滴答。滴答。在他心里安了家。
他不知道，他停了那面钟，是对，还是错。他只知道，那滴答声，从今天起，会一直跟着他。
他听着那声音，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。他没有办法。他只能让它跟着，往下过。
（第八十六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