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,纪川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写。写满一个本子,再写满一个本子。写到白再也磨不动为止。
放学以后,他去文具店,买了一个新本子。硬皮的,黑皮的。封面上,他自己写了一个川。
他拿着本子回家。路上,他经过一面墙。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。
纪川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。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,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,写了一句:
我记得你,白。
写完,他看了一眼,走了。他就是觉得,多写一处,白就多被钉住一分。
回到家里,他先写作业。写完作业,他把黑皮本子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,拿起笔,一笔一画写:
我记得你,白。
写完,他等着。他等了一会儿。白,没有出来。
他又写:我记得你,白。写满一页。白,还是没有出来。
纪川握着笔,在纸上顿了顿。
他写白的时候,白就冒出来。因为他写白的时候,是怕。他写我记得你,白的时候,白不出来。因为他写这句的时候,是认。
白吃的是怕。白吃不了认。白吃不了,认它的人。
他又写了几页。写到最后,手都酸了。他看着满本子的我记得你,白,肩膀第一次松了下来。
他合上本子,放在枕头底下。
早上,纪川上学,路过那面墙。他站住,找自己昨晚写的字。
墙角,那行我记得你,白,还在。可字的颜色淡了一点。被水洇过。又被什么东西擦过。
纪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白,磨了墙上的字。白,连墙上的字都不放过。
他没有擦,也没有补。他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他心想:它磨。它磨多少,我写多少。
课间,王大凯凑过来:【纪川,你这两天,神神秘秘的,干啥呢?】
【没干啥。写字。】
王大凯眼尖,看见他桌斗里露出的黑皮本子:【啥字?我瞅瞅。】
纪川按住本子:【别瞅。】
【哎呀,看看嘛。你天天写,写的啥?】
纪川想了想:【一句,不会忘的话。】
【啥话?】
【你记性不好,知道了也没用。】
王大凯不服气:【谁说我记性不好?】
纪川看着他:【你上个月,把你妈生日都忘了。】
王大凯一噎:【那……那不算。那是事儿多。】
晚上,纪川又拿出黑皮本子。他翻开接着写。他写之前先翻了一遍前面几页。他写过的字都还在。一笔一画,都是他的笔迹。
他放心了,接着往下写。
写着写着,他觉得不对劲。他写的那几页,字都是他的。可他翻到本子最后几页的时候,发现上面有字。不是他写的。
纪川的手顿住了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纸上,写着一行字,一笔一画。
我记得你,纪川。
纪川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纸边掐出一道印。
白写的。白,在他的本子上写了字。白,学了他的话。白,把我记得你,还给了他。
他写我记得你,就把白钉在了自己的记里。现在,白写我记得你,就把他钉在了白的记里。
两把锁。互相锁着。谁也跑不了。
纪川握着本子,指节发白。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。粉笔还在。301那支粉笔,攥在手心,还是温的。粉笔没烫。白,没有离他太近。
他又看了一眼本子上那行字。字是干的。笔迹跟他一样,一笔一画,端端正正。像一个人认认真真,一笔一画画下来的。
纪川盯着那行字,想起一件事。白学他的字。白学他的样子。白学他的话。白学的,全是纪川。它不写白了。它写纪川。它想当的,从来都是纪川。
他把本子合上,压回枕头底下。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他又念了一遍。我记得你,白。我认得你,白。你记着我,我也记着你。耗着。
早上,纪川一睁眼,先伸手摸枕头底下。本子还在。他坐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白写的那行字还在。我记得你,纪川。黑黑的,端端正正。
纪川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愣住了。
那行字下面,又多了一行。更小,更浅。白夜里借着月光写的。
写着:你还能,记得多久?
纪川握着本子,手指一点一点收紧。
白,在问他。白,在动摇他。白在告诉他:人是会忘的。人活一辈子,记不住那么多东西。小时候的事会忘。重要的话会忘。最爱的人也会忘。
纪川知道,白说得对。人会忘。可人也会写。写下来的,就忘不了。
纪川拿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,写了两个字。
永远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书包。他背起书包出门上学。
放学,纪川又路过那面墙。
他本来不想看。可他的脚还是停住了。他看向墙角。他写的那行我记得你,白,还在。可那行字下面,多了一个字。单独一个。黑黑的。
白。
纪川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字。
那个字,跟爸当年贴在后门巷子墙上的那个字,一模一样。一笔一画,端端正正。白写的。白,自己写了个白,贴在他的字下面。
他看着那个字,越看越觉得,那个字在往他记里钻。像一根钉子,一点一点往脑子里钉。
他想起爸说过的话。它饿急了,会拼命往你记里钻。白,借这个字,往他记里钻。
纪川别开眼。他不看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他数自己的心跳。一,二,三。他等那股发麻的劲儿过去。
然后,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,在那个白字旁边,写了一个大字。
川。
写完,他退后两步看。墙角,白字旁边,一个川字。两个大字并排立着。谁也不比谁淡。
纪川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。他觉得,像两个人站在那儿。一个他,一个白。
他看着它们说:【你在这儿。我也在这儿。我看着你。你看着我。】
他说完,把笔收起来,走了。
隔天放学,纪川又路过那面墙。他看见王大凯蹲在墙前,盯着那两个大字看。
【纪川!】王大凯喊,【这字是你写的?】
纪川走过去:【嗯。】
【这俩字,啥意思?一个白,一个川。】
【一个我,一个它。】
【它?】
【你别问了。】
王大凯识趣地没再问。他站起来拍拍手:【走,回家。】
两人往巷子外走。走出巷子口,纪川看见学校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穿着旧外套,低着头。是沈望。
纪川让王大凯先走。
他走到沈望面前:【你找我?】
沈望抬起头看着他。沈望看了一会儿,说:【你身上,有它的字。】
纪川一愣:【什么?】
沈望说:【它在你记里,写了字。我闻到了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没说话。
沈望又说:【你最近,一直在写字?】
纪川点头。
沈望看着他,看了很久:【字,是记。你写这么多记,它吃不完,就噎着。】
【噎着?】
沈望说:【它吃的是记。你写的,也是记。你写得越多,它吃得越撑。它撑了,就噎着。】
【它噎着,会怎么样?】
沈望说:【噎着的东西,会想吐出来。】
【吐什么?】
【吐它吃不下的记。】
纪川攥紧书包带。
沈望看着他,又说:【你的记,太多了。它吃不下。它可能会,把吃不下的,还给你。】
【还给我?】
【嗯。还给你。】
【那会怎么样?】
沈望看着他:【它吃过的记,都烂了。还回来的,不是你的记了。是它的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站了很久,才问:【沈望,那它现在,噎着了吗?】
沈望想了想:【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它最近,没怎么吃你。】
【没吃我?】
沈望说:【你写那么多记,它噎着。噎着的东西,吃不下别的。】
纪川站在原地,手指在书包带上绕了一圈。
他写记,白噎着。白噎着,就吃不了他。他写得越多,白越噎。他不能停。
沈望看他,又说:【可你别忘了。噎着的东西,要么吐出来,要么,堵死。】
【堵死?】
沈望说:【堵死了,它就不吃你了。它也不动了。它就卡在那儿,卡在你记里,一辈子。】
【那不好吗?】
沈望看着他:【堵死它的,是你的记。你的记,也被它堵着。你一辈子,都腾不出地方,记别的东西。】
纪川捏着书包带,半天没说话。
沈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他转身往巷子里走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住,没回头:【我不知道怎么办。我只知道,你写的字,它都记着。它记着的,就都是你的。】
说完,沈望走了。
夜里,纪川躺在床上。他脑子里全是沈望的话。它吃过的记,都烂了。还回来的,不是你的记了。是它的。
他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很多画面。不是他的。
他看见一间教室。不是十三班。是另一间教室。黑板是旧的。桌子是旧的。墙上还挂着一块老式的钟。
纪川站在教室门口。教室里空荡荡的。只有靠窗的位置,趴着一个人。
他走过去。那个人穿着他小时候的衣服。蓝白条纹的。可那个人,不是他。
纪川走近想看清楚。那个人抬起头。那张脸。是他自己。又不是他自己。像他,又比他小。
那个小孩张嘴,喊了一句什么。纪川听不清。他往前凑。那个小孩又喊了一句。
这一回,他听清了。那个小孩喊的是:我记得你。
纪川睁开眼。窗外月亮白得晃眼。他喘着气坐起来。他摸出粉笔。粉笔攥在手心。烫的。
白,就在附近。
他握紧粉笔,不敢松手。他想起梦里那个小孩。那个小孩穿着他小时候的衣服。那个小孩喊的是我记得你。
那,是谁?是白吐回来的记吗?还是白借着他的记,又长出了一块?
纪川坐在黑暗里,握着粉笔,一直到天亮。
天亮以后,他没有直接去学校。他先去了那面墙。
墙角,两个大字还并排立着。白。川。
纪川蹲下去看。他愣住了。
那个白字,淡了一点。没有他写的川字黑了。被水洇过。又像,白自己写不动了。
纪川蹲在墙前看了很久。他想起沈望的话。它噎着了。噎着的东西,吃不下别的。噎着的东西,也写不动了。
白,噎着了。白,写不动了。
那他,是不是该趁它噎着,再多写一点?
他摸出笔,蹲在墙前。他在白字旁边,又写了一个川。
写完,他看着那两个川字并排立着。像两个人站在一起。
他看着它们说:【你写不动了,我接着写。你噎着,我就多喂你一点。你吐不吐,是你的事。我写不写,是我的事。】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背起书包,去上学。
他身后,墙角的字在太阳底下,没有动静。一个白,两个川。在等他回来。
(第八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