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到站里的时候，梁肃的办公室门开着，茶缸子搁在窗台上，冒着一缕热气。
梁肃见他进来，没抬头，把桌上一本簿子合上：【城南那件案子，昨晚想起来多少？】
【还是那半行字。】纪川说，【姓想不起来，楼还记得。城南，一栋老楼，三楼，一家三口。】
梁肃点了点头：【你去，我不拦。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条子，写了几个字，递给他，【这是外勤报备，我替你填了。到那儿要是觉得不对，先撤，别硬撑。】
纪川把条子接过来，折好，放进口袋：【我白天去。】
【白天去，晚上别去。】梁肃说，【那种楼里，晚上开门，跟白天开门，不是一回事。】
两人正说着，走廊那头有人敲门。梁肃应了一声，门推开了，郑教授站在门口，灰夹克，腋下夹着一个黑布包袱皮，看着比昨天多了一叠纸。
【你来得正好。】郑教授看着纪川，【省得我再去寻你。】
梁肃让了座，自己坐到窗台边，端着茶缸子喝茶，没有说话。
郑教授把黑布包袱皮解开，里面是一沓纸，码得整整齐齐，最上面那张纸角都磨毛了。他把那沓纸推到纪川面前：【我查了三十年，查的就是这个。今天总算查出个头绪来。】
纪川低头看。那沓纸，是七份报告的抄件，每一份都贴着人名，下面一行小字记着日期。
郑教授指着头一份：【这个人，头三年的报告，最长，五千字。写他办的案子，写他查的东西，写得又细又全。】他一根手指顺着纸往下移，【三年之后，报告短了。案子的细节没了，只剩下结论。再往后，连结论都短了，只剩个日期。最后一份，纸是白的。】
七份报告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全是这样：先短，再短，短到空白。
纪川说：【我昨天听您说过，报告越写越短。】
【昨天说的是结果。】郑教授说，【今天我告诉你，是怎么短的。】他抽出几张纸，上面写满了字，圈圈画画，全是批注：【我把七个人的报告，按日期一排排对着看，看出来一个次序。头一步，忘案子的细节。哪条街、哪栋楼、哪一户，忘了。第二步，忘案子里的人。姓什么，长什么样，忘了。第三步，忘自己。自己叫什么，为什么干这一行，忘了。】
他念到这儿，停下来，看着纪川。
纪川没说话。
郑教授把那几张纸叠好，放回包袱皮里：【名单上七个人，六个都走完了这三步。现在第七个，坐在我面前。你昨天交上来的清单，七件案子，第八件写不出来。你忘的是案子的细节。城南那件案子，你记得楼，记得一家三口，记不得姓。你忘了案子里的人。】他停了一下，【你要走到第三步，就跟你这沓纸上的六个人一样，把自己查没了。】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。
梁肃把茶缸子放下，说：【郑教授，您说这些，是想让他怕？】
【不是让他怕。】郑教授说，【是让他知道次序。知道次序，才知道自己走到哪一步了。】他看着纪川，【我这三十年，一直站在远处看。看着一个接一个的，查案查到把自己也查进案子里。这回，我不站远处了。】
他重新打开包袱皮，抽出最底下一张空白的纸，提笔，在第一行写了一个字：纪川。然后他抬起头：【从今天起，你每半个月，给我交一份报告。报告不用写案子，写你自己：这个月，你还记得什么，忘了什么，一样一样列给我。你要是哪一天，报告短到不足半页，我就知道，你开始走第三步了。那时候你来找我，我这儿有你从第一天起记下的所有东西。你忘了的，我替你记着。】
纪川看着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，笔迹很重，压得纸都凹下去一点：【您替我记着，您自己呢？】
郑教授把包袱皮重新系好：【我记了三十年别人的事，该轮到别人记我了。】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头也没回，【你要是想起来那件案子，可以来找我。档案室里，还有几本册子，我没给你看过。】
纪川问：【哪几本？】
【你来了就知道了。】郑教授说，【带上你自己那本本子。】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梁肃看着门口，说了一句：【他这个人，认死理。他说要记你，就会记你记到他自己也忘了那天为止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他把郑教授留下的那张空白纸收起来，跟外勤报备条子叠在一起，放进口袋。
中午，他出了站，往城南走。
那栋老楼，白天看，比夜里看着旧得多。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，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。三楼靠东那扇窗户，窗帘拉着，拉得很严实，一点光都透不进来。
楼门口没有老太太。倒是旁边小卖部门口，坐着一个老头，摇着蒲扇，看见纪川站在楼门口张望，问了一句：【找谁？那一家子，搬走了。】
纪川走过去：【搬去哪儿了，您知道吗？】
老头想了想：【说是去南边。搬的在急，家具都不要了。那两天，我瞅见好几拨收旧货的，一车一车往外拉。】他补了一句，【连孩子那堆课本，都卖了。】
纪川的脚，定住了。
课本。
【课本也卖了？】
【卖了。收旧货的说，那一摞子书，论斤称，卖了几块钱。】老头摇着蒲扇，【我当时还说，哪家搬家，连孩子的课本都不留。那家男人说，留着没用，认字认得再多，记不住也是白搭。】
纪川站在太阳底下，后背出了一层细汗。不是热的。
他掏出本子，翻到那一页，在那半行字底下，写了两个字：
课本。
写完，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他认得这两个字，认得是自己的笔迹。可是他想不起来，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两个字。就在刚才，他还觉得这两个字顶顶要紧，一转眼，那个要紧的由头，没了影。
他站在那儿，把本子合上，又翻开。课本。两个字还在。
他忽然明白了郑教授为什么要让他带上本子。
他把本子塞回书包里层，拉链拉到头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。
窗户后面，有什么东西，动了一下。
（第一百五十六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