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回到家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把书包搁在桌上,掏出本子,翻到那一页。
那半行字还在:城南,一栋老楼,三楼,住着一家三口,姓……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他想把那个字补上,笔尖落在纸上,顿住。他写不出来。那个姓,不在他脑子里,连个边都摸不着。
他又想,他忘了他们。那他们呢?他们记不记得他?
城南楼里那户人家,要是还记得他,记得他办过他们的案子,那他们记的,就比他多。他连他们的姓都不知道,他们却可能记得他来过。办案子的人,把自己办的案子丢了。这算哪门子办案子。
他把本子合上,去吃饭。妈给他留了饭,在锅里温着,见他出来,问了一句:【今儿回来得晚,忙啥呢?】
【忙队里的事。】纪川说。
妈没再问,给他盛了碗汤,看着他吃完,才回屋去了。
吃完饭,纪川回到桌边,又翻开本子。
这一回,他愣住了。
那半行字下面,多了几个字。不是他的笔迹,歪歪的,笔划明摆着是拿不稳笔写出来的:
你记不住他们。他们就不姓什么了。
纪川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认得自己写的字,也认得这行字不是他写的。他合上本子,过了两分钟,又翻开。那行字还在。不是眼花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墨迹是干的,看得出写上去有了一会儿了。
他分不清,那行字是白看见的,还是白想让他看见的。他只记得一件事:它今天来了。
他想起老赵说过的,爸当年被白找上的时候,随身那本子上,先是一道印子,再是一个墨点,再是一行字。他的本子上,那道横,早就有了。现在,又冒出一行字。
他以前听老赵讲这些,觉得那是爸的事,离他远。现在这行字,写在他自己本子上,离他近得不能再近。
他想伸手把这一页撕掉。手指捏住纸角,又松开。撕了它,那行字也还在他脑子里。
他把本子合上,塞进书包里层,没有再翻。
第二天一早,他还没出门,梁肃的电话先来了。
【郑教授今天过来。】梁肃说,【他昨天下午又调了你们站里早年那本纸卷。今天说要当面跟你对一份东西。你到了先来我办公室。】
纪川到站里的时候,郑教授已经在梁肃办公室里坐着了。
他还是那个样子,灰夹克,头发花白,面前摊着一本黄了边的大册子,封皮上印着存痕司临江站几个字。
梁肃冲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,自己出去了,把门带上。
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。
郑教授把册子往纪川面前推了推:【你交上来的清单,我数了数,七件。】他说,【我又翻了这本册子。册子里有一件案子,跟你的清单,对不上。】
纪川没动。
郑教授翻开册子,翻到某一页,指尖点在那一行上:【这一件。只有一行字:城南,三楼,一家三口。别的什么都没有。】他抬起眼,看着纪川,【你办的案子,件件都有头有尾。就这件,没头没尾。登记簿上没有,册子上只有一行字。】
纪川说:【我忘了。】
这话一说出口,他就知道不对。这件事他经手过,可现在脑子里是一片空。
郑教授没接这句。他翻着册子,说:【这一页,上一页是满的,下一页也是满的。就这一页,一行字。看得出是有人专门留着这一页,不写满。】他合上册子,【我查了三十年档案,没见过谁办案办到一半,卷宗只剩一行字的。除非,记卷宗的人,自己忘了后面的事。】
纪川问:【您怎么知道是忘了,不是不想写?】
郑教授看着他:【因为你清单上,没有这一件。你把自己办过的案子,忘了。】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玻璃响。
纪川问:【您查我,查到什么程度?】
郑教授:【查到你写过的每一个字。】他拿出另一沓纸,摊在桌上,【你交上来的报告,我数过。头三份,都是三千字上下。第四份起,越写越短。最近的,一千字都不到。你办案子的记性,跟你的报告,是一起短的。】
纪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节慢慢攥紧。他说不清,是记性先短,还是报告先短。
郑教授把那沓纸收起来:【名单上那七个人,报告也是一份比一份短。最短的那份,纸是空白的,一个字都没写,只有卷皮上记着日期。日期之后,那个人再没交过报告。】他停了一下,【他把自己查没了。】
纪川问:【那七个人,是查案查没的,还是被东西吃了?】
郑教授看了他一会儿:【查案的人,和案子里的人,到最后,分不清。】他说,【名单上记的是七个人。可他们办过的那些案子,一个都找不着了。案子没了,人也跟着没了。是先没的案子,还是先没的人,我查了三十年,也没查出来。】
郑教授又说:【观察名单上的人,都从这一步开始。先忘一件,再忘两件,到后来,连自己忘过什么,都记不清。】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他没回头,说了一句:【你不用怕我。你要怕的,是你自己那本本子。】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纪川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梁肃推门进来,看见他坐在那儿,问:【说了什么?】
【说了我忘了什么。】纪川说。
梁肃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只说:【他这个人,记性比谁都好。你别跟他较劲。】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补了一句,【你要是想起来那件案子,先跟我说。别一个人去。】
纪川应了一声。
晚上回到家,纪川又把本子掏出来。
那一页还摊着,那半行字,底下那行不是他写的字,都在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记得自己今晚要做什么。
他拿起笔,在那行字底下,写了一行字,一笔一划,写得很用力:
城南,三楼,那一家三口姓什么,我去查。
写完,他搁下笔。笔尖的墨还没干,他也没有等。
他把本子合上,塞进书包里层,把拉链拉到头。
他明天去城南。去的时候,把本子带上。他怕自己到了楼下,摸出本子不知道该翻哪一页。想问的事,先写下来,才走得了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列了三件事:那家姓什么。搬去了哪儿。屋里的人是谁。
写完之后,他数了一遍。三个问题。
数完,他愣了。
第一个,第二个,他都记得。
第三个,他刚写完,转头,就忘了。
他又想起门里那个声音,那个隔着门问他外头站着的人是不是他的嗓子。那是认得他的声音。它认得他,他不认得它。
他明天去城南,得把它认出来。
灯关了。他躺在黑暗里,眼睛睁着。
那行字印在眼睑上,闭上眼也看得见。
他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
他数了数自己今晚记得的事:本子,城南,那家三口,那行字,明天要去城南。数完,他愣了。一共就这些。
他刚进站里那会儿,一天能记住的东西,装得下半个本子。妈做的饭,王大凯说的闲话,路上看到的每一个人,他都能记个大概。
他的记性,已经短成这样了。
他明天要去城南。去之前,他得先跟梁肃说一声。梁肃叫他别一个人去。
(第一百五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