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，纪川出门，王大凯在巷口等着，手里拎着一兜子煎饼果子，看他出来就递过去：【给你的。我琢么着，你最近是不是又碰上啥事了，老往外跑。昨儿我去你家，你妈说你一早就走了。晚上回来也不见人影，问她也说不清你忙啥。】
纪川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：【没什么大事。】
王大凯狐疑地看他：【你这话，上回你进医院也说没啥大事。】他想了想，把声音压低了些，【你要真遇上摆不平的，记得叫我。我帮不上忙，还能给你递个水，跑个腿。】
纪川点头，往站里走。
梁肃在办公室等他。桌上摊着一沓白纸，一支笔压在上头。
【郑教授调卷宗的事，批下来了。】梁肃说，【总部要你把经手过的案子，一件一件，列个清单交上去。今天之内。】他顿了一下，【他点名要看的，是你经手的那几份原始报告。你这几年办的案子，他全要过目。】
梁肃又补了一句：【想好再写，别漏。】
纪川点头，握着笔，在纸上停了停，才开始。
他写得很顺。二院那个躺在病床上说不出名字的病人，他是顺着一个无名氏的线索找到的。胡建军，写字楼里的那个男人，墙上全是字。照相馆里那张不取片的底片，底片里没有人脸。东城仓库，那批落了灰的东西。沈浩，平安里那个把自己钉进锁里的男人。金桂小区那三户人家，都在忘家里有个人。周玉珍，七栋的楼道。赵明亮，城东实验中学，9月1日。
他一边写，一边想起每一件案子的画面。那些画面是实的，是亮的，他想得起那天的天气，想得起进门时鞋底踩在楼板上的声音。
写到第七个，他的笔停住了。
他记得，还有一件案子。
在城南。一栋老楼。一家三口。
他记得地点，记得那栋楼的样子，楼下好像有棵老树，树底下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。可再往深了想，就空了。那一家三口长什么样，出了什么事，他怎么进的场，怎么办的，他全想不起来。
越想，越空。
他闭上眼，城南那栋楼在眼前是清楚的，灰墙，铁窗，阳台晾着的衣服。可楼里的人，是糊的。他拼了命去想那一家三口的脸，眼前只有一片白，白得发虚。
他数了数，本子上列出来的，七个案子，七个名字。数完，心里空落落的。七个，他个个都记得，记得起当天的天气。可他总觉得，还差一个。城南那个，就是差的那个。
纪川放下笔，去翻自己的本子。本子是他随手记的，办过的事，见过的人，想到什么写什么，隔三差五记一笔。他翻到靠后的某一页，停住。
那页上只有一行字，是他的笔迹，写得潦草，只起了个头：
城南，一栋老楼，三楼，住着一家三口，姓……
后面没了。断得干干净净，连个标点都没有。
纸页是完整的，没有撕过的痕迹。墨迹是干的，写得用力，最后那个字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，拖出一道小尾巴，看得出他当时停下来，想写下去，又没写下去。
纪川看着那半行字，后脊梁一层一层往外冒凉气。
他办过这件案子。这行字是他自己写的。可他连那一家三口姓什么，都想不起来了。
梁肃见他不说话，走过来，往本子上看了一眼。
他看了很久，说：【这是你的字。】
【是我的字。】纪川说。
梁肃回到桌后头，拉开抽屉，翻出站里的登记簿，一页一页地翻。翻了半天，他合上簿子：【站里没有这一件的登记。你没报过。】他顿了顿，【你经手的案子，件件都有登记。就这一件，没有。】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梁肃把登记簿放回抽屉，说：【你先别想了。郑教授下周来，他问什么，你答什么。别的，少说。】他看了纪川一眼，又补了一句，【你这件案子要是答不上来，他正好拿你开刀。他那个人，认准一件事，是不讲情面的。】
纪川问：【登记簿上，有没有少一页？或者空一页？】
梁肃又把登记簿抽出来，从头翻到尾，再翻一遍：【整本都是齐的。一页不少。】他合上簿子，看着纪川，【不是簿子少了一页。是你自己，少了一件。】
纪川应了一声。
他下午没回家，去了城南。
那片老楼比他想的老。七层，外墙灰扑扑的，墙根爬着半截爬山虎，楼门口一棵老槐树，树底下果然坐着个老太太，摇着蒲扇，看见他，上下打量。
纪川走过去，问：【大娘，三楼那户人家，姓什么？】
老太太摇蒲扇的手停了停：【三楼？三楼早空了。前阵子搬走了，一家三口，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打。隔壁老王还说，搬得急，家具都不要了。】她想了想，又说，【那家男人是跑车的，媳妇在菜市场卖菜，闺女刚上初中。】她说着说着，卡住了，【姓啥来着？你看我这记性，人一老，啥都记不牢了。】她摆摆手，【反正是搬走了。】
纪川问：【他们搬去哪儿了，您知道吗？】
老太太摇头：【没说。老王问了，那家男人就回了句，去南边。再问，就不答话了。老王当时还嘀咕，说这一家子，搬个家跟躲什么似的。】
纪川心里动了一下。
【谢谢您。】他说。
老太太哦了一声，又摇起蒲扇。
纪川上了楼。三楼一共四户，靠东头那户，门锁着，门框上落着灰。锁眼里有锈，可锁不是新的，明摆着挂上去有些日子了。
他走到门口，停住。
门框边沿，有一道白印子，细细一道，明摆着是有人用粉笔画过的。 他伸手摸了一下。指尖上沾了白灰。
他认得这道印。他自己画的。办案子的时候，他习惯在门框上画一道，好记住这扇门进过没有。这道印的落笔，是他惯常的力道。
他画过这道印。说明他来过这扇门，进过这间屋。
可他一点都想不起来，这屋里发生过什么。
纪川站在门口，抬起手，敲了三下门。
笃笃笃。
楼道里空荡荡的，回声撞在墙上，又散开。楼上有人走动的声音，很远。楼下的老太太还在摇蒲扇，扇子呼啦呼啦地响。
他等着。
门里，隔了好一会儿，传出一个声音，不高不低，嗓子有点哑，问：【谁？】
纪川的手，悬在半空，没有放下。
屋里有人。那声音不熟。他办过那么多案子，听过那么多嗓子，没有一个是这样的。
他把手放下来，退后半步，可他没有走。他忘了这屋里的事，可这屋里的人，认得他。要不，不会隔着一扇门，问他问得这么平。
门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，还是那句：【外头的人，是你吗？】
纪川站在门口，没答。
楼道里空空的，只有楼下老太太的蒲扇，呼啦，呼啦。
他最终没有应那一声。他退到楼梯口，下了楼。走到楼门口，天已经擦黑，老太太收了蒲扇，正往屋里走，见他下来，问了一句：【找着人了？】
【找着了。】纪川说。
他没有回头去看三楼那扇窗。他出了楼门，把手插进口袋，指头碰到那半截粉笔。粉笔不长了，剩个指节那么短。他摸了一下，没掏出来，往家走。
（第一百五十四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