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,纪川到临江站的时候,天刚亮透。
楼梯上碰到老散。老散靠在走廊墙上抽烟,烟头明灭,看见他上来,点了个头,没说话。纪川也点了个头,从他身边过去。他听见老散在身后把烟掐了,烟头在墙上摁了两下。
梁肃办公室的门开着。
临江站的办公室不大。一张办公桌,三把椅子,墙上钉着临江的旧地图,红笔圈着几个地名,都褪了色。
纪川到的时候,梁肃已经坐在桌后头了。对面那把椅子上,坐着郑教授。
梁肃见纪川进来,先开口:【郑教授七点就到了。在院里转了一圈,看了半天那棵老槐树,才上来。】他往郑教授那边偏了偏头,【坐吧,他等你好一会儿了。】
郑教授还是没穿制服。旧毛衣,头发花白,膝上搁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袋口压着一卷细绳。他看见纪川进来,没站起来,只点了下头,像在等一个约好了要来的客人。
【坐。】郑教授说。
纪川在他对面坐下。
梁肃给纪川倒了杯水,没往郑教授那边放。郑教授也不在意,自己把档案袋上的细绳解开,抽出里面一沓纸,最上面一张,是手写的表格,抬头印着观察记录四个字。
【复审那天的事,过去了。】郑教授说,【我今天来,不为复审,为一样别的东西。】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,推到纪川面前,【这半年,我把总部档案库翻了一遍。你猜我翻到什么了?】
纪川没伸手去碰那沓纸。
【翻到一种东西。】郑教授说,【跟你有一样。会照东西,会替人记东西,烧起来没完没了的东西。】他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老档案,【总部档案库,三楼最里面那间屋,铁皮柜子,封条贴了四层。我翻到第三个月,才翻出一份卷皮都脆了的记录。那卷皮一碰就掉渣,里面的字倒是清楚。】他顿了顿,【从最早那页到现在,一共七个人报过。七个,都能对上号。能对上号的里,近几十年那几页,断了。断得干干净净,一个都找不着了。】
纪川问:【那七个人,都是怎么报上来的?】
郑教授说:【报的人不多。有的人,临死前托人报的。有的人,失踪前自己留的。剩下几个,是别人替他们报的。】他看了纪川一眼,【替人报的里头,有一个人,报告写得很清楚,把火的样子、烧起来的时辰,都记下来了。可报告后面,再没有下文。那个替他报的人,也没了。】
他抬起眼皮,看着纪川:【你是名单上,唯一还活着的。最年轻的一个。】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梁肃皱着眉开口:【郑教授,你今天是来吓唬他的,还是来谈事的?】
【我从来不吓唬人。】郑教授说,【我只记录。】他指了指那沓纸,【这东西叫观察名单。名单上的人,我不抓,不审,不动。我只看着。看你怎么走。】他停了停,又说,【这张表,不是我画的。几十年前,有人画过一模一样的,画表的人早不在了。我照着旧样子,重新描了一张。旧的那张,在档案库里压着,卷皮都脆了。】
纪川问:【你看了三十年,看出什么了?】
郑教授想了想:【看出两种人。】他伸出两根手指,【一种人,查着查着,成了守护者。守着那团火,守着身边的人,守到最后,把自己烧没了。还有一种人,查着查着,成了偏执者。他不信火会烧别人,他信火只该烧他自己。他把所有人都当贼,把火看得比命重,最后,火把他烧了,也把身边的人烧了。】
他收回手指:【你现在十七岁,站在岔路口上。我不拦你,也不放你。我看着你走。】
纪川又问:【你把他们记下来,是为了什么?】
郑教授看了他一会儿:【为了留个底。】他说,【有人查着查着,没了。他没了以后,没人记得他查过什么。档案里得有人记得他来过。要不然,他那一辈子,就白查了。】
纪川没接话。
郑教授把那沓纸收回档案袋,重新系上细绳,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过头:【名单上那七个人,前头六个,我不跟你说他们是谁。你只要知道,他们没有一个,是笑着走到头的。】他顿了顿,【三个没查完,人就没了。两个查到底,成了偏执的。剩下那一个,查到最后,把自己查没了。我见过他最后一面,他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清了。】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马上走,又补了一句,【下周我还来。你记着,我只看,不动。可我看你的眼神,你要是觉得像看标本,那你就想错了。】
说完,他拉开门走了。
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,慢慢远了。
梁肃坐在桌后头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【他这三十年,翻档案翻出了名堂。名单这回事,我以前听过,是真有。】他看了纪川一眼,【这名单是研究中心的老规矩,比我的工龄都长。几十年没动过,也没人提过。郑教授一个人攥着,不撒手。总部知道这事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】他顿了顿,【你怕不怕?】
纪川想了想:【怕。他说我站在岔路口,我怕他说的第二种。】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【可我已经在记了。我记着的东西,够多。】
梁肃没再问。
他站起身,把那杯没动过的水端起来,自己喝了。
窗外的日头已经爬上来了。临江站的老楼,影子斜斜地投在院子里。
纪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。
老散还靠在走廊墙上,烟已经抽完了,烟头摁在窗台上。他看见纪川出来,问了一句:【完事了?】
纪川点头。
老散从墙边直起身,往楼下走,走到楼梯口又停住,没回头,说了句:【郑教授这个人,我听过。较真。他认准的事,十头牛拉不回来。你多留个心眼。】说完,他下楼去了。
纪川在楼梯口又站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郑教授说的那句,名单上的人,没有一个笑着走到头的。
他又想起爸本子上那句话:你要是还想让这道印留下来,就记住它。
名单上那七个人没有笑着走到头的,是因为他们记着的东西,不够填满走的那条路。他不一样。他记着王大凯的生日,记着妈煮的面,记着周玉珍放下的那把钥匙,记着赵明亮喊出的那声孙师傅。他记着的人里头,有人在笑着活着。他们活着,他就还有力气往下走。
郑教授说,档案里得有人记得他们来过。那他自己呢?他记得那么多人,等他哪天没了,谁会记得他纪川来过?
他又想起王大凯那句话。你叫纪川。纪川的纪,纪川的川。记住了啊。
有人替他记着。那就够了。
他下楼,走进院子里。那棵老槐树还在,郑教授早上在它底下站了半天。
他路过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。槐树叶子还绿着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
他记着的东西够多,他就不怕走到头。
(第一百五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