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医院的走廊里，挤满了人。
柳河镇那几十个被救回来的人，全送来了。医生护士忙得脚不沾地，一间一间病房地查。老太太守在儿子床边，寸步不离。
纪川站在走廊尽头，靠着墙。王大凯从病房里出来，手里捏着一沓单子。
【医生说了，】王大凯说，【都是皮外伤，饿得有点虚。有一个身上落着旧伤，说是前年干活摔的。其他人都没啥大事，观察两天就能出院。】
【那个带旧伤的，】纪川问，【是谁？】
【开小卖部那媳妇。】王大凯说，【她说她前年进城打工，摔了一跤，腰上留了疤。这回醒来，疤还在。人也没变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王大凯挠了挠头：【川哥，你说这些人，在这棚子里待了二十年？他们自己不觉得吗？】
【他们不知道。】纪川说，【对他们来说，就是睡了一觉。】
【睡二十年？】
【对。】纪川说，【魂被留在那儿了。身体跟着走。老太太那儿子，左耳朵后头的肉揪没了，可他自己不知道。】
王大凯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【那、那他们要是不知道，】他说，【回去咋根家里人说？】
【不用他们说。】纪川说，【家里人只会当他们出远门回来了。】
王大凯还想问。他兜里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，说了两句，把手机递给纪川。
【孟队的。】他说。
纪川接过电话。电话那头，孟迟的声音很稳。
【纪川，柳河镇的事，我知道了。】孟迟说，【人救回来就好。那颗牙，你拿着呢？】
【拿着呢。】
【带回来。】孟迟说，【队里有人想看看。】
【谁？】
【你来了就知道了。】
纪川挂了电话。他看了一眼病房里那个老太太，又看了一眼自己兜里那颗老牙。
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把那颗老牙掏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
那颗牙在发热。
不是他手温捂出来的热。是从牙里头，往外透的热。他捏着那颗牙，能感觉到，它像是在活着。
他把牙举到路灯底下，仔细看。
牙根那地方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。不是磕的，是刻的。那道刻痕弯弯绕绕，像是半个字。纪川把牙转过来，对着光看了半天。
那个字他没认出来。可他觉得，那半个字，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他把牙揣回兜里，往停车场走。
走到车边上，他停住了。他看见，车边上站着一个人。
梁肃。
梁肃瘦了一圈，站在车旁边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他看见纪川，把烟塞回兜里。
【孟迟让我来接你。】梁肃说。
【你回来了？】纪川说。
【回来了。】梁肃说，【临市那边的事，结了。】
纪川拉开车门，坐进副驾驶。梁肃发动车子，往临江开。
路上，梁肃没怎么说话。车开到半路，他忽然开口了。
【那颗牙，】梁肃说，【给我看看。】
纪川把老牙掏出来，递给他。
梁肃一只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接过那颗牙。他没看牙，他用两根手指头，捏着那颗牙，摩挲了一会儿。
【是人的牙。】他说，【年头不短了。】
【二十年。】纪川说。
梁肃没接话。他把牙翻过来，捏到牙根那道刻痕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。
【这个刻痕，】梁肃说，【你在哪儿见过的，你还记得吗？】
纪川想了想。他确实觉得眼熟，可一时想不起来。
【临市那个镜子，】梁肃说，【裂开那面镜子，裂缝的形状，你还记得吗？】
纪川怔住了。
他记得。那面镜子上的裂缝，弯弯绕绕，从镜面右上角，一直裂到左下角。他当时看着那道裂缝，觉得它像一个字。
跟这颗牙上的刻痕，是一个走向。
【白从锁里撕出来的那块皮，】梁肃说，【老赵已经送回后巷，贴回锁边上了。可那块皮，不是白撕的。】
【那是谁撕的？】
梁肃看着他，没答。他重新发动车子。
车继续往临江开。天彻底黑了。路灯一盏一盏，从车窗外头掠过去。
纪川坐在副驾驶，手揣在兜里，捏着那颗老牙。
他忽然想起来，他在哪儿见过那半个字了。
在他那个旧笔记本上。那道描过的横，就压在那半页纸底下。
车进了临江城区，梁肃没往队里开。他拐了两个弯，把车停在一家招待所门口。
【赵叔在这儿等你。】梁肃说，【他说要亲眼看这颗牙。】
纪川下了车。招待所二楼的灯还亮着。他上楼，敲了两下门。
门开了。赵无咎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，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。他看见纪川，侧身让开。
【进来吧。】他说，【牙带了？】
纪川把老牙掏出来，递给他。
赵无咎没急着接。他先把保温杯放在桌上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水，才伸手接过那颗牙。
他拿着那颗牙，走到台灯底下，照了半天。
【是人的牙。】他说，【不是现在的。是二十年前的老东西。】
【老刘头的。】纪川说。
赵无咎没接这个话茬。他把牙翻过来，指腹抵着牙根那道刻痕，摩挲了两遍。
【这道刻痕，】他说，【你爸登记的那页上，也有一道。】
纪川抬起头。
【锁白登记页。】赵无咎说，【你爸当年自己填的那页。页角上，有你爸描的一个记号。跟这道刻痕，是一个走向。】
【我爸也见过这个东西？】
赵无咎把牙放回纪川手里。
【我不知道他见没见过这个东西。】他说，【我只知道，你爸填那页登记的时候，是在2007年。那年他见过什么、去过哪儿，他没跟我说过。】
他端起保温杯，又喝了一口水。
【可我记得，】他说，【他填那页的时候，笔在页角上停了很久。后来他跟我说，那个记号，他好像在哪儿见过，想不起来在哪儿了。】
【现在你拿着这颗牙，】赵无咎说，【你想起那个记号在哪儿见过了吗？】
纪川站在那儿，手心里攥着那颗牙。
他想起来了。那道描过的横，压在他笔记本那半页纸底下。那个记号，他见过。在他爸留下来的那个旧笔记本里，有一页纸的角上，也有这么一道。
他很小的时候见过那个本子。爸把它锁在抽屉里，从不让他碰。有一回爸不在家，他偷偷打开抽屉，翻到那一页。页角上就描着这么一道弯弯绕绕的记号。他当时看不懂，只当是爸随手画的线。
后来那个本子，不知道被爸收到哪儿去了。他再没见过。
【赵叔。】纪川说，【我爸那个本子，你知道在哪儿吗？】
赵无咎端着保温杯，看着他。
【不知道。】他说，【你爸的东西，他没让我经手过。他只把那页锁白登记页，留在我这儿。】
他把登记页从夹克里掏出来，摊在桌上。
那是一张发黄的纸。表格填得整整齐齐，都是爸的字。页角上，确实有一道描过的记号。跟老牙上的刻痕，走向一模一样。
纪川盯着那道记号，看了很久。
【这个记号，】他说，【是什么？】
赵无咎没答。他端起保温杯，喝了一口水，慢慢说：
【我查了二十年的东西。】他说，【你爸当年也在查。他查到最后，把自己填进了一张锁白登记页里。】
【那是什么东西，】纪川说，【你查了二十年，查到了吗？】
赵无咎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
【查到一半。】他说，【剩下那一半，得靠你了。】
纪川把老牙收进兜里，把那页登记页看了最后一眼，还给赵无咎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【纪川。】赵无咎在身后叫住他。
纪川停下，没回头。
【你爸那二十年，】赵无咎说，【不是白查的。他留给你的，不止胸口那把火。】
纪川握了握兜里那颗老牙。
【我知道。】他说。
（第一百四十八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