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凯把车停在南街第三个胡同口。
门口那棵老槐树,叶子掉了一半。他下了车,拍门。拍了三下,里头才传来一个颤颤的声音。
【谁呀?】
【大娘,】王大凯说,【我是临江过来的。白天你们报了案,说您儿子不对劲。】
门开了条缝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她看见王大凯穿着制服,把门拉开了。
【你们找到我儿子了?】
【还没。】王大凯说,【可我知道他在哪儿。大娘,您跟我走一趟。】
【去哪儿?】
【镇口那个喜棚。】
老太太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【那、那个喜棚不能去。】她说,【镇上人都说,那地方闹邪。天黑之后没人敢往那儿走。】
【您儿子就在那儿。】王大凯说。
老太太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
【大娘,】王大凯说,【我知道您怕。可您儿子在那儿,我得带您去。您去了,说一句话,他就回来了。】
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他。
【说啥话?】
【有个老头。】王大凯说,【二十年前死在镇上的。无儿无女,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。您还记不记得,镇上有这么个人?】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【你说的是……老刘头?】
【您认识他?】
老太太抿了抿嘴。
【认识。】她说,【南街老刘头。年轻时候,是个瓦匠。我家那间西屋漏雨,就是找他修的。他手艺好,收的钱也少。后来他老了,干不动了,就不干了。他没儿没女,一个人住。那年他死了,还是大队给办的。】
【他死了几天才发现的?】
老太太想了想。
【三天。】她说,【还是闻着味不对,才有人去看的。那阵子,我出远门了,回来才听说。我寻思着,该给他烧张纸。可那时候,人已经埋了。】
王大凯看着她。
【大娘,】他说,【您记得他。这就够了。】
【够啥?】
【您跟我走。】王大凯说,【到那儿,您把这话,再说一遍。您儿子就回来了。】
老太太站在门口,想了很久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,墙上挂着儿子的照片。
她转身,把门带上,锁了。
【走。】她说。
王大凯开着车,往镇口去。老太太坐在后座,一路上没说话。快到镇口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了。【那个喜棚,】她说,【是二十年前,一夜之间搭起来的。】
【谁搭的?】
【不知道。】老太太说,【头天晚上还没有,第二天一早,就立在那儿了。红绸子红烛,跟真办喜事一样。镇上人觉着邪,没人敢靠近。后来有人喝了那棚里的喜酒,回去就不对劲了。】
【怎么不对劲?】
【就是我家娃那样。】老太太说,【好好的一个人,突然就变了。左耳朵后头的小肉揪,没了。晚上对着镜子笑。我寻思着,这怕不是那个老刘头搞的鬼。】
【为啥是他?】
老太太叹了口气。
【他死的时候,】她说,【是穿着那身蓝布褂子埋的。我听说,他埋下去那天晚上,有人看见,他那间老瓦房门口,亮着灯。】
王大凯握着方向盘的手,紧了紧。
车停在了镇口。
喜棚还在。红绸子已经变成了灰,落了一地。棚里那根红烛,烧得只剩一个烛根。七八张桌子,散了六七张。纪川一个人,坐在最后那张桌子边上,膝盖上放着那个旧笔记本。
他对面,那个骷髅头,还坐在那副脊椎骨上。
王大凯领着老太太,下了车。
老太太走到喜棚口,停住了。她看着棚里那个骷髅头,又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纪川。
【就是它?】她问王大凯。
【对。】王大凯说,【大娘,您进去,说一声您记得他。就一声。】
老太太站在棚口,看了很久。
她迈步,走进去了。
她走到那个骷髅头前面,站定。
【老刘头。】老太太说,【我是南街宋家的。你年轻时候,给我家修过西屋。那年下大雨,屋漏得厉害,你冒雨爬上房顶,把瓦都换了。你收了我家两块八毛钱。】
骷髅头坐在那儿,没动。
【后来你老了,干不动了。】老太太说,【你没儿没女,一个人住。那年你走了,我出远门了,回来才知道。我一直寻思,该给你烧张纸。可那时候,你已经埋了。】
她说完了。
骷髅头还坐在那儿。
纪川看着它。他看见,那个骷髅头的下颌骨,动了一下。像是想说话,可它没有嘴,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,它散了。
不是上回那种散一半停住。是从头骨开始,一点一点,往下塌。像沙堆被风吹了,先是一颗一颗往下掉,然后整副脊椎骨,一节一节,塌下来。
塌到最后,地上只剩一层细细的白灰。
红烛的火苗,晃了一下,灭了。
整个喜棚,开始塌。
红布顶塌下来,桌腿断掉,椅子歪倒。那些还没散干净的宾客,一个一个,像纸人一样,软倒在地。他们脸上那层挂上去的皮,脱了,底下是人的脸。
是活的。
王大凯喊了一声:【川哥,你看!那些人,他们都是活的!】
纪川看过去。那些软倒在地上的宾客,脸是白的,闭着眼,胸口在起伏。他们不是鬼。他们是活人。是这二十年里,被这场喜酒留在棚里的人。
老太太一下子扑过去,扒开人群,翻找着。
【娃!娃!】她喊,【你在哪儿!】
人群最里头,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躺在地上。左耳朵后面,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
老太太扑过去,一把抱住他。
【娃!】她喊,【你可回来了!】
那个男人没睁眼。可他胸口,在起伏。
纪川站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。
那层松掉的皮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长回去了。他捏了捏,皮和肉,贴得紧紧的。
喜棚塌干净了。
镇口,天边露出一线白。鸡叫了。
镇上的人被吵醒了,陆陆续续往镇口跑。他们看见地上躺着几十个熟人,有镇上卖豆腐的老张,有开小卖部的媳妇,有前年进城打工就没信儿的小伙子。一个一个,闭着眼躺在地上,胸口都在起伏。
有人认出了自己家的,扑上去喊。镇口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老太太抱着她儿子,坐在泥地上,嘴里念叨着:【回来了,回来了就好。】
纪川低头,把那个旧笔记本合上。那页纸上,他写了一整页。最后一行,写着:柳河镇南街,老刘头,瓦匠。有人记得。
他把本子揣进兜里,往车那儿走。
走过那堆白灰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那堆白灰,就是那个骷髅头散掉的。灰堆边上,有一颗小小的、发黄的老牙。
纪川蹲下来,把那颗老牙捡起来,放进了兜里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王大凯在车边上等他。
【川哥。】王大凯喊他,【人都在那儿躺着呢,要不要叫救护车?】
【叫。】纪川说,【让他们都去医院查查。】
王大凯掏出手机,拨了电话。他挂了电话,看了一眼那堆白灰,又看了一眼纪川的兜。
【川哥,】他说,【你捡那东西干啥?】
纪川没答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【走。】他说,【把人送回去。】
王大凯发动了车子。车从镇口开出去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柳河镇在车后头,越来越远。
纪川坐在副驾驶,手揣在兜里,指头摩挲着那颗老牙。
那颗牙是那个老头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。他把它捡走了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捡。他就是觉着,得有人留着。
(第一百四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