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骷髅头,坐在没散完的脊椎骨上,晃了一下。
可它没散。
纪川盯着它看了两秒,他明白了。
一个人记得,不够。
王大凯在旁边,声音都发飘:【川哥,它、它怎么还不散?】
【我一个人记得他,不够。】纪川说。
【那要几个人?】
【不知道。】纪川说,【可光咱俩,肯定不够。】
他在脑子里,飞快地过了一遍。
这个副本的根子,是那个老头怕被人忘了。他一个人死在屋里三天,邻居知道,可邻居转头就把他忘了。他下葬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哭他。他在这红棚子里待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有人能记得他。
纪川今天坐下来了,他记得了。王大凯刚才也点头了,他也记得了。
可两个人,还是不够。
这个老头,一辈子无儿无女。他活着的时候,没人跟他说话。他死了,也没人给他烧张纸。他要的不是一个人记得他。他要的是,有一个人,能把他的事说出去。
【王大凯。】纪川说。
【啊?】
【你出去。】
王大凯愣了:【我、我出去?】
【对。】纪川说,【你现在就从这儿出去。出了这个喜棚,你开车,去柳河镇上找那个报案的老太太。把她带到这儿来。】
【我带她来干嘛?】
【她儿子,】纪川说,【就是被这个喜棚留下的。她是这个镇上的人。她要是站在这儿,说一句她记得这个老头,比咱俩说十句都管用。】
王大凯张了张嘴:【那你呢?】
【我留下。】
【你一个人留在这儿?】王大凯的声音都变了,【那、那这玩意儿……】
【它暂时不会动我。】纪川说,【我胸口这把火,它怕。你看它现在,离我三步远,不敢过来。】
纪川指了指那个骷髅头。
骷髅头确实没动。它坐在那副没散完的脊椎骨上,黑窟窿对着纪川,那道没嘴唇的嘴咧着。可它没再往前挪。
【你从那儿走。】纪川指了指喜棚那个口子。
那个口子,刚才落下来的红绸子,已经变成灰了。口子外面是柳河镇的夜。镇子口没有灯,黑糊糊的一片。
【我怎么过去?】王大凯说,【那些宾客呢?】
【宾客都散了。】纪川说,【你没看见吗?刚才那一阵,七八十桌人,散了一大半。剩下那几个,你从我身后走,我胸口这把火能给你开路。】
王大凯看了看那个骷髅头,又看了看纪川。他咬了咬牙。
【你等着我。】王大凯说,【我把老太太带来。】
【快去快回。】纪川说,【天黑之前,一定赶回来。】
王大凯转身,从纪川身后绕过去。他走的时候,那几个还没散干净的宾客,站在两边。它们脸上的笑已经没了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。王大凯从它们中间穿过去,腿在抖,可他没停。
他走到那个口子的时候,回头看了纪川一眼。
纪川站在那个还没散干净的喜棚中间,胸口那把火还在烫。他一个人,面对着那个坐在脊椎骨上的骷髅头。
王大凯一咬牙,钻出了那个口子。
他钻出那个口子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摔在泥水里。他没敢回头。他知道纪川一个人留在那个喜棚里,面对着那个骷髅头。他得快。
他摸到车边上,拉开车门,发动车子。车灯亮起来,照着前面那条黑糊糊的镇街。他打方向盘,车子掉了个头,往镇子中心开。
他知道那个老太太住哪儿。报案材料上写着,柳河镇南街,第三个胡同,门口有棵老槐树。
他踩油门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他刚才看见那个老头了,看见那间漏雨的小瓦房了。他长这么大,没见过那么冷清的死。
喜棚里,剩下纪川一个人。
还有那个骷髅头。
骷髅头坐在脊椎骨上,黑窟窿对着纪川。它没动。纪川也没动。
红烛已经烧得只剩半截了。红绸子已经变成了灰,散在地上。七八张桌子,散了六七张,只剩纪川身后这一张,还立着。
纪川抬头,看了一眼喜棚的顶。顶是红布搭的,红布已经褪了色,变成了暗红。风从那个口子灌进来,红布的边角呼嗒呼嗒地响。
二十年前,这个老头,就是在这个棚子里,把自己拆成皮和骨。他一个人,拜堂,入席,没有宾客,没有喜酒。他拜的是自己。他娶的也是自己。
他为什么要这么干?
因为他怕。
他怕他死了,没人知道。他怕他活了一辈子,跟没来过一样。他怕那半缸子水,从他死那天起,没人倒。
纪川在那张椅子上,坐下来了。
他坐下来的时候,那个骷髅头,晃了一下。
它像是没想到,纪川会坐下来。它歪了歪那个骷髅头,那两个黑窟窿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【你别着急。】纪川说。
他从兜里,掏出那个旧笔记本。他翻到空白的一页,从兜里掏出一支笔。
【他让我等他带老太太来。】纪川说,【在等的时候,我陪你坐一会儿。】
那个骷髅头,没说话。
可它那道没嘴唇的嘴,慢慢合起来了。
它不笑了。
纪川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,拧开笔帽。他开始写。
他写的是那个老头的事。
他写了一会儿,笔停了。
他想起爸。
爸在那个后巷底下,一个人,锁着。那口气,最多撑一年。爸也是一个人。
他爸当年,也是坐过这样的喜棚。他爸二十年前,也面对着这样一个骷髅头。他爸站起来,走了。他爸跟管家说,你这样不对。
纪川现在,也坐在这儿。
他不一样。他不会站起来走。
他得把这件事办完。
他写:柳河镇,南街,老瓦房,土抗上。一个人住了一辈子。死了三天才被发现。下葬的时候没人哭。
他写了一会儿,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骷髅头。
骷髅头坐在那儿,黑窟窿对着他。它在看他写。
纪川低头,接着写。
他写了三行,笔又停了。
他抬头,看了一眼那个骷髅头。
骷髅头坐在那儿,黑窟窿对着他。它在看他写。它没笑。它那道没嘴唇的嘴,是合着的。
它像是在等。
等他写完。
等那个王大凯把老太太带来。
等他把这件事,办完。
纪川低下头,接着写。他一笔一画,把那个老头的事,写在那个旧笔记本上。他写得很慢,可他没停。
喜棚外面,天更黑了。镇街上没有灯,只有那半根红烛,在纪川身后,哔剥响了一声。
红烛的火苗子,晃了晃。
纪川没抬头。
他知道,那个骷髅头在看着他写。他写的每一个字,它都在看。它等了二十年,就等有人把它的事,写下来。
纪川写着写着,胸口那把火,又开始烫。不是要打架的那种烫。是暖的。像有人在他心口,点了一盏灯。
他知道,那个东西,不是要害他。它只是太怕了。
怕被人忘了。
怕死了之后,跟没来过一样。
纪川把这一句话,也写在了那个旧笔记本上。
写完这一句,他抬头,看了一眼那个骷髅头。
那个骷髅头,还坐在那儿。黑窟窿对着他。它没动。它在等王大凯把那个老太太,快点儿带回来。
(第一百四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