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皮停在纪川脚边。
它没有眼睛,没有嘴,没有鼻子。可它那张没有骨头的脸,正对着纪川。它在等他说话。
纪川蹲在那儿,跟它平视。
【你叫什么名字?】纪川说。
人皮没动。
【你二十年了,】纪川说,【在这个棚子里,办着这场喜事。你把自己拆成皮和骨,拜堂,入席。你请那些吃了喜酒的人留下来陪你。你这么干,不是想害人。你是怕。】
人皮那张脸,对着纪川,没动。
【你怕什么?】
人皮那张没有嘴唇的嘴,慢慢张开了。它发不出声音。可棚里那根烧了二十年的红蜡烛,火苗子猛地往上窜了一下。
棚里那些站着的宾客,脸上的笑,没了。
纪川眼前的红喜棚,开始变。
红绸子褪了色,变成灰的。红烛变成了白烛。那些坐着的人,一个一个变淡,像墨滴进水里。供桌上那副白骨,也淡了。
纪川看见一间小屋。
小屋是柳河镇那种老瓦房。一张土炕,一张破桌子,桌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。炕上面躺着一个老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
老头已经死了。
他躺在那儿,眼睛睁着,看着房顶。房顶漏了一块,阳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屋里没人。
门口有两个邻居,在小声说话。
【他这一辈子,】一个说,【无儿无女,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。】
【死了三天了,】另一个说,【要不是闻着味不对,还没人发现。】
【办后事的钱,】第一个说,【大队给出吧。】
【出什么出。】第二个说,【他又没后人。一烧,一埋,就完了。】
两个人说着,转身走了。
土炕上那个死了的老头,眼睛还睁着。他看着房顶那个漏光的洞,看着那束阳光慢慢挪过去。
纪川看着这一幕。他胸口那把火,不烫了。它变得很暖,像有人把一只手放在他心口。
那两个邻居说完话,走了。屋里只剩下那个死在土炕上的老头。老头的手,搁在胸口。那只手很瘦,皮贴在骨头上,一根一根的青筋凸着。
阳光从房顶那个洞里照进来,慢慢挪。从老头的脸,挪到他的手,挪到炕沿,挪到地上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。
搪瓷缸子里,还有半缸子水。
那半缸子水,从老头死的那天起,就没人倒过。
幻象散了。
红喜棚又回来了。红绸子,红烛,红桌布。供桌上那张人皮,还躺在那儿。它那张脸,对着纪川。
它没笑。
【我知道了。】纪川说。
他站起来。
【你无儿无女。】纪川说,【你死在屋里三天,没人知道。你下葬的时候,没人哭你。你怕。你怕你死了,就跟没来过这个世上一样。】
人皮没动。
【所以你给自己办了这场喜事。】纪川说,【你把自己拆了,皮是新媳妇,骨是新郎。你自己跟自己拜堂,自己跟自己入席。你请那些路过的人留下来陪你。你不是想害他们。你是太怕了。】
【你怕一个人。】
人皮那张没有嘴唇的嘴,又开始抖。
纪川往前走了一步,蹲下来,把手放在那张皮上面。皮是凉的,可底下有东西在动。不是骨头。是那团被锁了二十年的、不肯走的魂。
【我记得你了。】纪川说。
人皮那张脸,颤了一下。
【你叫什么名字,我不知道。】纪川说,【你住在哪条街,我不知道。你这辈子过了什么日子,我不知道。可我今天坐在你这个席上了。我看见你了。我知道你在这儿待了二十年。】
【你不是一个人。】
人皮那张脸,慢慢开始塌。
不是被烧的那种塌。是像沙子做的人,从手指头开始,一点一点往下散。涂着蔻丹的手指头,先散成一片淡淡的皮屑,然后是手腕,然后是胳膊。
供桌上那副白骨,也开始散。骨头一根一根,变成灰,从桌沿上往下掉。
站在棚里那些宾客,脸上的笑,一个一个化了。他们脸上那层挂上去的皮,松了,掉了。皮掉下来之后,底下不是脸。是一团一团,像内脏一样的东西。
那些东西,也开始散。
王大凯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,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管家站在桌子对面,看着这一切。他脸上那个笑,也没了。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也开始散。
他身上那件磨得发亮的红棉袄,先变成灰,然后是他的手,他的胳膊,他的脸。他散到一半的时候,看了纪川一眼。
那一眼,不是笑。
是道谢。
王大凯看着那个管家散成灰,他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刚才还被那管家吓个半死。现在管家散了,他反倒觉得有点难受。
【他刚才,】王大凯说,【是不是跟我们道谢呢?】
【是。】纪川说。
【那他,】王大凯说,【他到底是个什么?是鬼,还是……】
【他就是个死人。】纪川说,【一个死了二十年,没人记得的死人。】
整个喜棚,从供桌开始,一点一点往下散。红绸子变成灰,红烛变成烟,红桌布变成土。七八张桌子,五六十个宾客,那个穿红棉袄的管家,那个供桌上的人皮和白骨,全都在散。
纪川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胸口那把火,慢慢凉下来。
王大凯拽了拽他的袖子:【川哥,咱、咱是不是成了?】
纪川没答。他看着这个正在散的喜棚。
散到一半,停住了。
供桌那个位置,人皮已经散成了一层薄薄的皮屑。可那副白骨的脊椎骨,还立在那儿。脊椎骨最上面那节,是个骷髅头。骷髅头转过来,对着纪川。
它没散完。
它还是那个笑。
王大凯的手,又开始抖。
【不是……】王大凯说,【不是说好了吗?】
纪川盯着那个骷髅头,没说话。
他知道,刚才那一下,只是让它松了一点。它二十年的执念,不是他三句话就能化掉的。
那个骷髅头,坐在那副还没散完的脊椎骨上,看着纪川。它不说话,也不动。它就那么坐着,像在等。
等他再坐一会儿。
等他再喝一杯喜酒。
等他别走。
王大凯拽着纪川的袖子,声音都劈了:【川哥,咱、咱赶紧走吧。这东西还没散完呢。】
纪川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骷髅头。他知道,今天他走了,这个喜棚还会在这儿。明天晚上,还会有下一个路过的人,被请进来吃席。还会有下一个脖子后面皮开始松的人。
他得把这件事办完。
他胸口那把火,又开始烫了。不是上回那种炮仗一样的烫。是慢慢的,像有人在他心口,添了一根柴。
【王大凯。】纪川说。
【啊?】
【你刚才,】纪川说,【看见那个老头了吗?】
王大凯愣了一下:【哪个老头?】
【土炕上那个。】纪川说。
王大凯张了张嘴。他刚才也看见幻象了。他看见那间漏雨的小瓦房,看见那个死在土炕上三天才被发现的老头,看见那两个邻居说完话就走了。
他点了点头。
【看见了。】
【那你记得他。】纪川说。
王大凯又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纪川为什么说这个。可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【我记得。】他说。
那个坐在脊椎骨上的骷髅头,晃了一下。
(第一百四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