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纪川上了旧时光书店的二楼。
楼梯窄，木板踩上去咯吱响。二楼靠墙立着一排顶到天花板的柜子，柜门都锁着，只有最里头那扇开着半扇。一盏灯悬在柜子前头，照着账房老头伏在桌上翻账的身影。
老花镜架在鼻梁上，灰蓝袖套卷到肘弯，指节上全是老茧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没抬头，只问：【存记还是取记？】
纪川走到桌前，把那张纸条放在账本边上：【黎姐让我来的。】
老头手里的笔停了。他抬起头，隔着老花镜上沿看纪川，又低头看那张纸条，拿起来，对着灯照了照。
【赵无咎的字。】他说，【他让你来查什么？】
【查纪家的落印。】纪川说。
老头的手，在账本上顿了一下。
他又看了一遍纸条，才把纸放下，摘了老花镜，擦了擦镜片，重新戴上，仔仔细细打量纪川：【你姓纪？你爸叫什么？】
【纪远。】
老头没接话。他把账本合上，又翻开，翻到某一页，停住，看了很久。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楼下旧时光书店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，隔着楼板传上来，模模糊糊的。
【你是纪远的儿子。】老头说，不是问句。
纪川点头。
【上回你来，我就在柜台后头坐着。】老头说，【你劝回一个要当记的老太太。】他顿了顿，【我在这柜台后头坐了三十年，头一回见人把到手的记往外推的。你爸年轻的时候，也是这样，认准了一样东西，十头牛拉不回来。】
纪川没说话。
老头把账本翻了个面，摊到他面前：【你要查落印，就在这一页。你们纪家，记在这本账上的，三代人。】
纪川低头看。
账页是竖着写的，字是旧式记账的小楷，墨水都发了黄。最上面一行，写着纪长山。名字底下记着一行小字，他凑近了才看清：某年某月某日，落印。
再往下，是纪远。纪远名下也记着落印的日子，跟爷爷那一行隔着些年月。
再往下，还有一格，空着。没名字，没日子，什么都没写。
【这一格，是给你留的。】老头说，【你落了印，我来给你记。】
纪川看着那格空白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他伸手指，点在爷爷那行名字上：【我爷爷，也落过印？】
【落了。】老头说，【你爷爷是锁家人，落印落得早。落完印，他就守着那把锁，守了一辈子。】他往椅背上一靠，【那时候的老街，还都是平房，没有这么些楼。你爷爷白天锁门，晚上点一盏油灯，把那道印翻来覆去地看，跟看账一样，一页一页地清。】他说，【我师傅那时候就说，纪长山这个人，锁不离手，印不离眼，是个天生的锁。】老头又低下头去，翻了一页账，【你爸落印，晚一些。他落了印，就把自己锁起来了。】
纪川的手指，停在爸那一行上：【我爸落印那天，账上记的什么？】
老头翻了翻账页，念给他听：【纪远，落印，守锁。】他抬起头，【没有别的了。你爸这一行，写得很干巴。不像你爷爷那一行，底下还添了一句话。】
纪川顺着他的话，去看爷爷那行的下边。
那行添的字，墨色比正文淡，笔画也歪，看得出是一边想一边写的：
【印落下了，就守到底。守到有人来接。】
【这是谁添的？】纪川问。
【你爷爷自己说的。】老头说，【落印那天，他亲口说的。账房记规矩，落印的人说了什么要紧话，就替他添在名下。】他看了纪川一眼，【你爸落印那天，一个字都没留。他坐着坐了半天，末了只说了一句，行了。就转身走了。】
纪川低下头，看着账页上爸那行干巴巴的字。
行了。
他想起老赵说的，你爸那二十年，不是白查的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张纸条，又拿出来，放在桌上：【老账房，账页角上这道记号，是谁描的？】
老头顺着他的话，看向账页的页角。
页角上，有一道弯弯绕绕的印子，起笔有个小分叉，跟他爸本子上那道记号一模一样。可这道印子很新，墨色还亮着，明摆着是前不久才描上去的。
【你爸描的。】老头说，【他回回来翻账，翻完，就拿笔把页角上这道记号描一遍。他说，墨不会淡，记号会淡。记号淡了，人就找不着它了。去年他来过最后一趟，描完这道记号，跟我说，老账房，我怕它淡了。我说，纸上的墨，怎么会淡。他说，你不懂。墨是墨，记号是记号。记它的人走了，它就淡了。】
纪川的手指，停在页角那道新描的印子上。
他想起爸本子上的字。想起赵无咎说的，你爸身上那个记号，是被人记上去的。你爷爷身上那个也是。
【他为什么要怕它淡？】纪川问。
老头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伸手，从账本夹层里，抽出一张折好的旧纸，放在桌上。
纸很旧，折痕都磨得发白了。边角卷着，纸面上有一道描下来的记号，起笔分叉，弯弯绕绕。
【你爸去年走的时候，把这个留在我这儿。】老头说，【他说，等他儿子来翻账那天，把这个给他。】
纪川伸手，把那页旧纸拿起来。
纸没什么分量，边角有点毛，握在手里，轻飘飘的。
他打开。
纸上描着那道记号。记号底下，有一行字，是他爸的字，笔画很用力，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，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深深的点。
【记号不是长在骨头上的。是记在别人记里的。记着它的人走了，它就淡了。你爷爷走了，记号淡了。你爸走了，记号就快没了。你要是还想让这道印留下来，就记住它。】
纪川把这张纸，看了两遍。
楼下收音机里那折戏唱完了，换了一折新的。
他把旧纸折好，收进贴身的口袋里，跟那张纸条放在一起。
【谢谢您。】他说。
老头已经把账本合上了，重新伏回桌上，翻他自己那本账：【谢赵无咎去。他让我给你看的，我一个字都没藏。】
纪川走到楼梯口，又停住，回过头：【老账房，我爷爷落印那天，除了那句守到底，还说过别的没有？】
老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，没有抬头：【说过。】他停了停，【他说，印落下了，就守到底。守到有人来接。接的人要是忘了印长什么样，就让他来忆社翻账。账上记着，跑不了。】
纪川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了摸那张旧纸。
纸角上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他刚才没看见。他摸出来，借着楼梯口的光，又看了一眼。
那行小字，不是他爸的字。笔画更旧，墨色更淡，看着是很多年前写下的：
【这道印，是我爹传给我的。传到我这儿，已经传了三代。我爹说，印在，锁在。锁在，记在。你替我记着。】
纪川把纸重新折好，放进贴身的口袋。
他下楼，穿过旧时光书店，走进老街的日头底下。
太阳很好，晒得人后背发暖。
他走了一段，在巷口一棵槐树底下站住，又摸出那张旧纸，展开看了一遍，才收回去。
可他知道，他往后要记的东西，又多了一样。
（第一百五十一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