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住处,纪川把门反锁上。
窗帘拉严,灯开到最亮。他从兜里摸出那截粉笔,在窗台上立住。
烛火从指尖冒出来,细细一道,蓝白色,在屋里晃了晃。
他背过身,对着镜子,把后脊梁露出来。
烛光照上去。
镜子里,他的后背干干净净。皮肤连着脊骨,一道一道,肩胛骨微微鼓起,中间那条脊沟笔直地凹下去。没有记号。没有那道起笔分叉、弯弯绕绕的印子。什么都没有。
纪川举着烛,前后照了三遍。他不死心,又反过手,顺着脊骨,一节一节地按过去,从后颈到腰眼,指肚贴着皮肤,慢慢挪。按到腰眼往上那个位置,他的手指停了停。
就是这儿。昨晚,这个位置凉过一下。
可现在,指肚底下,皮肤是温的,骨头是硬的。摸不出别的。
纪川把火收回指尖,坐在床沿上,半天没动。
爸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:【我脊梁骨上也有这个记号,我爹给我看过。他说,咱纪家骨头里,都长着这个记号。传了好几代了。】
爸身上有,爷爷身上有,纪家的骨头里都长着。那他呢?
他是纪家的儿子。他骨头里,为什么没有?
纪川盯着窗台上那截粉笔。粉笔剩了指甲盖长,笔头磨得圆乎乎的。他想不通的事越来越多,能用的时间却越来越少。
第二天一早,纪川去存痕司。
赵无咎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。门开着,老头坐在办公桌后面,桌上摆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,杯盖拧开一半,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。
他看见纪川进来,没说话,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才问:【查得怎么样了?】
【我想问你个事。】纪川在他对面坐下,【这个记号,是长在人骨头上的。我爸有,我爷爷有。】他顿了顿,【我照过了。我没有。】
赵无咎端着杯子,看了他一会儿。
【你拿什么照的?】他问。
【烛。】
【烛照的是蚀。】赵无咎说,【照不出人来。】
【那我该拿什么照?】
赵无咎把杯盖拧上,放回桌上:【这个记号,不是天生就有的。它是记出来的。】
纪川看着他。
【你爸身上那个,是被人记上去的。】赵无咎说,【你爷爷身上那个也是。锁家当锁的人,一代一代,都被记过。谁记的,记的什么,落成一道印,长在骨头里,传下去。】他慢腾腾地说,【你身上还没有,是因为记你的人,还没动手。】
纪川心里一紧:【还没动手?】
【它在你身上,记了快十八年了。】赵无咎说,【就差落那一道印。】
纪川的指尖,在膝盖上蜷了一下:【落了印,会怎么样?】
赵无咎没答这个。他端起保温杯,又喝了一口,才说:【你爸落了印以后,干了一件事。】
【什么事?】
【他把自己,锁起来了。】赵无咎说,【你爷爷也是。纪家的锁,就是这么一代一代锁下来的。记号一落,人就该进锁里了。你爸那二十年,不是白查的,他是在等这道印。等它落下来,他就走。】
纪川沉默了一会儿:【那我呢?】
【你?】赵无咎放下杯子,看着他,【你还没到落印的时候。它现在记你,用的是你的名。等它哪天觉得,光记名不够了,它就往你骨头上落了。】
【我怎么拦它?】
赵无咎慢慢摇了摇头:【拦不住。你爸没拦住,你爷爷也没拦住。】他顿了顿,又说:【可他们也没躲。印落下来,该进锁的进锁,该守的守。纪家的规矩,不是躲,是接着。】
纪川看着他:【你查这个记号,查了二十年。】
【嗯。】
【查出什么了?】
赵无咎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【我见过的这个记号,一共两处。一处,是你爸登记页角上那一道。另一处,是在忆社的老账本上。】
【忆社?】纪川愣了一下。
【忆社存的是记忆,可它也记别的。】赵无咎说,【老账房手里那本旧账,记着民国到现在,几代锁家人落印的日子。你爸当年查记号,就是先从忆社那本旧账翻起的。】他看了纪川一眼,【你要查,也去那儿翻翻。就说,是我让你去的。】
纪川点了点头:【忆社的老账房,认得你?】
【认得。】赵无咎说,【我察了二十年,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。他那人,账上没字的,问什么都不开口。可账上有你家的,他会给你看。】
纪川从存痕司出来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。
他走在老街上,脑子里反复转着赵无咎那几句话。
你身上还没有,是因为记你的人,还没动手。
就差落那一道印。
他忽然想起那盆茉莉。
爸说过,花是爷爷留下的。爷爷走那年,把花留给了爸。
花在,人就在。
纪川拐进回家的巷子。
院子里没人。那盆老茉莉立在墙根底下,叶子绿油油的,前几天刚换过盆,新土还湿着。
他蹲下去,看了那盆花一会儿。
爷爷养了一辈子花,把花留给爸。爸年年换盆,换了这么多年。
换下来的旧盆,爸搁到杂物间去了。
纪川站起来,走进杂物间。
杂物间堆着旧纸箱、破凳子和一把散了架的竹椅。墙角,扣着那个旧花盆。灰褐色的陶盆,盆沿磕掉了一小块,里面还沾着没倒干净的旧土。
纪川把旧盆抱到院子里,翻过来,放在地上。
他蹲下去,看盆沿。
盆沿上,有一道印子。
不是刻的,不是画的。是被人摸了太多年,摸出来的一道浅痕,油亮亮的,贴着盆沿,弯弯绕绕地走。
爷爷养了这盆花一辈子。他摸这盆沿,摸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纪川的手指,顺着那道印子,慢慢地描过去。
起笔,有个小小的分叉。
跟爸本子上那道记号,一模一样。
他蹲在旧盆前,手指停在盆沿上,半天没动。
风从院子口灌进来,茉莉的叶子晃了晃。
花在,人就在。
爷爷没走。
爷爷把记号留在花盆沿上,留给爸,留给他。
纪川站起身,把手指收进兜里。
他低头看着盆沿那道印,忽然想起赵无咎说的忆社。
爷爷落印那一年,忆社的旧账上,记着日子。
爸查记号,也是从那儿翻起的。
纪川把旧盆搬回杂物间,放回墙角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了一会儿那盆茉莉,然后转身出了巷子。
他要去忆社。
旧时光书店的门脸还是那么小,招牌上的漆掉得比上次又多了几块。纪川推门进去,屋里暗,柜台后面亮着一盏灯。
黎姐坐在灯底下。她听见门响,抬起头,看见是纪川,没起身,只说:【来啦。】
纪川点头:【黎姐。】
【找我有事?】黎姐把手里的旧账合上。
【我想看忆社的老账本。】纪川说,【赵叔让我来的。他说,账上记着锁家人落印的日子。】
黎姐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才慢慢开口:【老账本不在我这儿。】
【在哪儿?】
【在老账房手里。】黎姐说,【他管那本账,管了几十年。赵无咎的面子,能让你翻到那一页。】她顿了顿,又说:【可账上的东西,翻出来,就收不回去了。你想清楚了?】
纪川站在柜台前,想了想:【想清楚了。】
黎姐看了他一会儿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旧纸条,推到他面前:【明天下午,拿这张条,去老街尽头的账房找他。】她说完,又低下头,把账本翻开,不再看他。
纪川拿起那张纸条,折好,收进兜里。
他走出旧时光书店,站在老街的日头底下。
兜里那张纸条,硬硬的,硌着指尖。
(第一百五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