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川让梁肃把车停在旧钟表店门口,自己下了车。
旧钟表店已经关门了。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里头黑漆漆的。后巷那条窄道,更黑了。纪川站在巷口,没往里走。
他知道,爸就在底下。那口气,最多撑一年。他上回跟老赵来过,老赵说,别下去,下去了,你爸那一口就得破。
他就站在巷口,站着。
胸口那把火,烫了一下。不是要打架那种烫。是像有人隔着很远,认出了他。
他想起小时候。爸带他来钟表店,柜台玻璃下面,摆着一排老钟。爸蹲下来,指着最大那个座钟告诉他,那钟是一九七几年的老物件,比爸的岁数都大。他那时候还小,趴在柜台上,看钟摆晃来晃去。
爸说,钟摆晃一下,就是过了一秒。一秒一秒过去,就是一天。一天一天过去,就是一年。人这一辈子,就是让这些钟,一下一下数过去的。
他那时候不懂。他现在懂了。
纪川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他去了招待所。赵无咎还没睡,屋里亮着灯,保温杯搁在桌上,冒着热气。
【赵叔。】纪川说,【我爸那个旧本子,你知道在哪儿吗?】
赵无咎看了他一眼。
【你爸的东西,】他说,【我没经手过。可我记得,他走之前,把一箱子东西,托给了老赵。】
【老赵?】
【就是上回送皮回后巷那个。】赵无咎说,【你爸的老伙计。他那儿,兴许有你爸留下的东西。】
纪川转身往外走。
【大晚上的,】赵无咎在身后说,【明儿再去。】
【等不到明儿。】纪川说。
老赵住在城西老居民区。纪川敲开门的时候,老赵正坐在灯底下擦一个铜锁。他看见纪川,愣了一下。
【是你。】老赵说,【这么晚了,啥事?】
【赵叔。】纪川说,【我爸留给你的那箱子东西,还在吗?】
老赵没说话。他放下铜锁,转身进了里屋。过了一会儿,他抱出一个纸箱子,放在桌上。
箱子不大,落了一层灰。边角用胶带缠着,胶带已经发黄了。
【你爸走的时候,】老赵说,【把这箱子给我。他说,他要是回不来,就让这孩子,自己来拿。】
【他说的这孩子,是我?】
老赵点了点头。
【那时候你才几岁。】他说,【你爸说你长大了,自然会来找我要。】
纪川蹲下来,把箱子上的胶带,一条一条撕开。
箱子里头,是几本旧本子。都是那种带皮套的工作笔记本,本子角磨得发白。还有一截粉笔,一包旱烟,一枚旧钥匙。
纪川一本一本翻。
前几本,都是爸记的锁白登记。每一页,都填得整整齐齐。翻到最底下那本的时候,纪川的手停了。
那本本子的页角上,描着一道记号。
弯弯绕绕,跟老牙上的刻痕,一个走向。
纪川把那本本子抽出来,翻开。本子里的字,跟前面几本不一样。前面几本填的是表格,这本写的是字。爸的字,一笔一画,写得很慢。
头一页写着:7月3日。记不清是第几天了。这个记号,我又见了一回。在南街一个死了的老头嘴里。
纪川往后翻。
7月5日。我去了一趟老刘头的老屋。屋还是那间屋,墙皮掉了一半。炕上那半缸子水,还在。
7月8日。记号在老屋西墙上,也有一个。拿粉笔描下来的。我看了半天,没看懂。
7月12日。今天有人跟我说,这个记号,他年轻时候在别处见过。我问他在哪儿,他说想不起来了。
再往后,隔了很久,才有一页。
8月2日。又见着一个。这回不是牙,不是墙。是一个人的脊梁骨。那个人死在河滩上,捞上来的时候,皮已经没了,骨头上头,刻着这道记号。
纪川的手,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皮已经没了,骨头上头刻着记号。
皮不附骨。
他忽然想起这个副本的名字。那个老刘头,把自己拆成皮和骨。皮是新娘,骨是新郎。他自己娶自己,自己陪自己。
那道记号,刻在骨上。
纪川接着往后翻。
8月5日。记号不是后来刻上去的。是长出来的。骨头长出来的时候,记号就有。就跟这个人一落地,身上就有这道记号一样。
8月10日。我在查。可查不明白。这东西不在书上,不在档案里。它就跟一个人身上的胎记一样。
再往后,隔了很久,才有一页。
9月3日。我今天把它填进登记页里了。我要是查不完,就让这孩子接着查。他叫纪川。
纪川的手,停在那页纸上。
他抬头,看着老赵。
【赵叔。】他说,【我爸当年,也在查这个记号?】
老赵坐在灯底下,看着纪川。
【你爸查了三年。】他说,【查到那年秋天,他把自己填进了登记页里。他说,他查不动了,可这东西还在。他说,总得有人接着查。】
【他查了三年,查到什么了?】
老赵沉默了一会儿。
【他跟我说过两回。】他说,【头一回,他说,这东西不是人刻的。第二回,他说,这东西,跟锁白登记是一个路子的。】
【什么路子?】
【锁白登记,记的是锁。】老赵说,【这东西,刻在骨头上的记号,记的是人。】
纪川看着他。
【记的是人?】
【你爸是这么说的。】老赵说,【他说,一个人要是打出生身上就有这道记号,那这个人,从落生那天起,就被记下了。记在哪儿,他没说。】
【他就说,】老赵补了一句,【他得查明白,是谁记的。】
纪川低头,看着那本本子。页角那道记号,他爸描得比别的地方重。描了很多遍,笔道叠着笔道。
他把本子揣进兜里,把箱子盖上。
【赵叔,这箱子,我先拿走几本。】纪川说,【剩下的,还放你这儿。】
【你拿去吧。】老赵说,【你爸留给你的东西,你想拿多少拿多少。】
纪川出了老赵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,把那本本子又翻了一遍。
页角那道记号,他越看,越觉得眼熟。他忽然想起来。他那本旧笔记本里,也有一道描过的横。他以前一直以为,那是自己随手画的。
他没有翻自己的笔记本。他接着翻爸那本。
9月3日那页之后,还有一页。字比前面的都淡,搁了很久才补的。
那页写着:入冬前。我脊梁骨上,也有这个记号。我爹给我看过。他说,咱纪家,骨头里都长着这个记号,传了好几代了。我那时候不信。我查了三年,信了。
纪川的手,停在那页纸上。
他爸自己,打出生,骨头上就有这道记号。他爸查它,查的是自己骨头上的东西。
他想起老赵说的。锁白登记记的是锁。这记号刻在骨头上,记的是人。一个人打出生身上就有这道记号,那这个人,从落生那天起,就被记下了。
被谁记下的?
爸查了三年,没查出来。爸把自己填进登记页里,也没查出来。
纪川合上本子。天光从他坐着的台阶前,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他伸手,隔着衣服,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脊梁骨。
那个位置什么也没有。可他摸到那儿的时候,那个地方,忽然凉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他坐的这个台阶,正好在楼缝里,风进不来。
纪川把手放下来。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。
爸那本本子,9月3日那页写的是:我今天把它填进登记页里了。我要是查不完,就让这孩子接着查。他叫纪川。
可爸填进登记页的,不是这个记号。
是爸自己。
纪川站在原地,天光落在他脚边。他想了很久,把本子揣进怀里,大步往前走。
他要去查一件事。纪家的骨头里,为什么长着这个记号。这个记号,为什么从一个人落生起,就跟着他。
还有。这个记号,是谁记下的。
(第一百四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