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往后翻了几页,看见一张零散的纸,折成了个小方胜。打开一看,上面画着个图,线条密密匝匝的,标着各种尺寸和角度,像是一台机器的设计图。
底下有一行小字:“水运仪象台,水力传动,木偶报时,七日一周期。”
我把图纸递给狄仁杰。
狄仁杰接过来,看了半晌。
“卢尚书不只懂算学,还懂机械。”他说,“这份图纸,画得很细,像是他亲手设计的。”
孟广平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?”
“关系大了。”我说,“如果说,昨晚那些人影,不是真的卢尚书,而是这个水钟,通过某种方式,让卢尚书的衣服动起来,从而实现延时杀人的目的呢?”
孟广平瞪大了眼:“怎么可能?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我说,“水钟靠水流驱动,齿轮每转一格,木偶就动一下。只要把卢尚书的衣服绑在某个传动轴上,水钟运转,衣服就会跟着动。再配合那盏油灯,在窗纸上投影出人影的晃动。”
我走到窗户边,推开窗,探头往外看了看。
对面是鼓楼,中间隔着一座院子。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,枝杈在风里晃。
我回到屋里,在一楼的水钟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粗大的竹管,水流哗哗注入铜壶。
顺着竹管往上走,到二楼,再三楼,顶楼。
果然,在顶楼的通风口,有一根竹管,从楼顶的储水池接出来,沿着墙角,进入屋内,一直插到书案底下。
我蹲下,摸了摸竹管接头处,湿漉漉的,还挂着水珠。
“这竹管是新接的。”我说。
李元芳说:“会不会是卢尚书自己接的?他本来就精通机械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我说,“但接出来的管口,正好对着书案底下,这是要做什么?”
狄仁杰也蹲下,拨开竹管边缘的泥土,露出下面的木板。木板上有个小孔,正好能让竹管穿过。
“小孔是新的。”狄仁杰说,“边缘的木头茬子还是白的。”
李元芳恍然大悟:“凶手就靠这个竹管,把什么东西送进来?”
“不对,”我说,“如果只是送东西,不需要这么复杂。”
我站起来,重新审视整个房间。
书案在屋子正中央,不算大。案面上摆着砚台、毛笔、算筹,还有摊开的书。案底下,除了那根竹管,就是墙角的木头。
死者就趴在书案上,后背插着弩箭。
弩箭是从后面射来的。弩箭的角度,是平行的,稍微有点向下。
我走到弩箭入口处,量了量高度。
一米二左右。
凶手站着或者蹲着射击,这个高度都正常。但现场没有足迹,没有指纹,没有凶器。
弩箭本身,就是凶器。
我拔下弩箭。箭簇是铁的,嵌进骨头里,拔的时候带着皮肉。箭杆是硬木的,打磨得很光滑,尾部是三棱形的簇。箭簇上沾着血,但不多。箭身很干净,没有泥土,没有灰尘。
这支箭,是刚造出来的。
我在屋里找了个遍,没找到造箭的工具。也没有弩机。
那弩箭是从哪里射出来的?
“大人,”我说,“我们需要查一下这弩箭的来源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:“元芳,你去兵器司,查查最近有没有造弩箭的记录。孟广平,你去查卢尚书昨天都见过什么人。我在这屋里再看看。”
众人散去。
屋里只剩下我和狄仁杰。
他踱到窗口,看着对面鼓楼的轮廓出神。夕阳的光从窗纸透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浩南,”他忽然说,“这世上的案子,最怕的,不是诡计高明。而是有一种,让人无法面对的东西。”
他没说完,我也没问。
我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如果一个受人爱戴的清官,用自己的命,来换取一个公道。这真相,要怎么面对。
我重新检查了一遍屋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墙角的柜子,锁着。我看了一圈,发现柜门和柜体之间,卡着一丝布料,淡青色,和卢尚书身上的袍子一个颜色。
我蹲下,撬开柜门。
柜子里面除了几卷书,别无他物。
但那块布料还在。
我仔细看那块布料,是一角,大概是袍子的下摆,边缘的线缝都没扯开,整整齐齐。
“狄大人,”我说,“这柜子里有卢尚书的袍子布料。”
狄仁杰走过来,看了看:“证据之一。”
“但还差一样。”我说,“那支弩箭,从外面射进来的,窗口不对。如果是站在窗口射的,窗口高度一样,但箭是平的,甚至是稍微向下。这说明,弩箭是从屋里某个高处射出来的。”
我抬头看了看屋顶。
屋顶是木梁的,最高处离地面大概有两丈,架着一根横梁。横梁上隐约有根白线,细得像蛛丝,在风中飘。
狄仁杰也看见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我找了把梯子,爬上去。横梁上灰尘很厚,脚印却很少。那根白线,是从横梁上垂下来的,连接到屋角的铁链上。白线很细,很结实,像是某种丝线。
我顺着铁链往下看,链条在那根竹管的接口处打了个结。
“大人,”我说,“这根竹管,不只是送水的。它还连着一条线,从横梁上垂下来,接到这里。弩箭的机关,就藏在这横梁上。”
狄仁杰摸了摸胡须:“你的意思是,凶手根本没进来过。他从外面,用这根细丝,牵引着机关。等水流到达一定位置,机关自动触发,弩箭就射出来了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这种机关,卢尚书自己就能设计。他精通机械,水流的流速、齿轮的配比,都能精确计算。他要做的,只是算好时间,让那支弩箭,在特定的时刻,射出来。”
我走到窗口,推开窗,看了看外面的天色。
已经晚了。
夕阳的光把仪象台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条巨大的蛇,盘踞在地面上。
院墙外,是喧嚣的街市。远处,洛阳城千家万户的灯火,次第点亮。
一切都要结束了。
但真相还没完全浮出水面。
狄仁杰说:“浩南,你觉得,凶手是谁?”
“我还没想通。”我说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。这个局,是卢尚书自己布的。那支弩箭,那根白线,这间密室,都是他自己设计好的。”
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那根横梁上的丝线,许久之后,他说:“这案子不止卢尚书自己。”
他转身下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