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被埋在花里的人,不知道会不会安息。
陈浩南回头看了一眼。
火还在烧,花已经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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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案完·敬请读者老爷赏读下一奇案】
洛阳的夜,又冷又干。
马蹄声从街头那头传过来,又急又密,像是要把石板路踏碎了。五六个穿皂衣的捕快,举着火把,簇拥着一顶二人小轿,小跑着往仪象台的方向去。
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张微胖的脸,蓄着三缕长髯。狄仁杰接了张纸条,扫一眼,递给我:“浩南,你看看。”
我接过来,纸上只有八个字:“卢尚书死,仪象台顶。”
纸是寻常的麻纸,墨迹还没干透。我用指甲刮了刮纸面——墨汁是现磨的,急事,写字的人手在抖。
“通知元芳了。”我说。
狄仁杰点点头,放下轿帘。
等我赶到仪象台下面时,孟广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四十来岁,身形魁梧,穿着总捕头的公服,腰带上的铁牌在火把光里一闪一闪。
“狄大人,”孟广平抱拳,“出大事了。”
狄仁杰下了轿,提着袍角往台阶上走:“门封了没有?”
“封了。除了我,没人动过。”
仪象台是新修的,楼高五丈,下头三丈是砖石,上头两丈是木构,四面围着雕花木窗。楼顶是个八角亭,四角挂着铜铃,风一吹就响。楼里的水钟还在运转,齿轮嘎吱嘎吱响着,铜壶里的水滴答滴答,很有规律。
孟广平边走边说:“卢尚书锁门后就再没出来过。昨天申时进去的,说是要查《天文历算新书》。守阁的小吏在楼下守着,一直没见人出来。直到亥时,小吏看见楼上有人影走动,以为是卢尚书在核对数据,也就没在意。等到了今早卯时,人去敲门,没人应。推门进去一看,已经死了。”
卢尚书是今科的副主考,负责押运考卷和锁院。考卷的秘钥只有他和主考两个人每人半把。
这人一死,今年的科举就麻烦了。
楼梯很窄,只容两个人并排走。我走在狄仁杰身后,数着台阶。一层四十五级,转了两次弯,到顶楼时,已经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。
推门进去,果然是个密室。
那扇雕花木门是朝里开的,门闩是根铁链子,两头扣在门框和门板上的铁环里,铁环上着锁。锁是从里面锁的,钥匙还插在锁孔里。窗户全关着,从里面插上了销子。整个屋子只有这么大,一眼看得完。
卢尚书趴在正中央的案几上,后背插着一支弩箭。
屋子里很整齐。书案上摊着一卷《天文历算新书》,边上摆着算筹和笔墨。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。蜡烛台放在墙角的架子上,蜡烛已经燃尽了,烛泪淌了一滩。
孟广平说:“昨晚亥时,守阁小吏亲眼看见卢尚书的影子在走动。”他指了指对面那扇窗,“小吏当时就在对面的鼓楼下,看见这个窗户后面有人影,身形,动作,都像是卢尚书。”
我看了眼那扇窗,窗纸是新糊的,颜色发白。对面那栋鼓楼离着大概三四十步,中间隔着一座院子,院子里的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杈还在风中摇。
要说是人影,必须隔着窗纸,火光照着,能看出个轮廓就不错了。
狄仁杰没说话,走到尸体旁边。卢尚书穿着件青色圆领袍,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得毛了边。他微微弯着腰,右手还搭在算筹上,像是正在计算什么。
我蹲下去,摸了摸尸体的脖子。
凉的。硬了。
尸僵已经扩散到全身,按下去不回弹。尸斑落在了身体朝下的那一侧,压下去不褪色。这是死后八九个时辰以上的征象。
“狄大人,”我说,“卢尚书死了至少九个时辰了。”
狄仁杰看了我一眼:“什么时辰?”
“他的手指,关节已经能掰弯了。要是刚死一两个时辰,关节还是硬的。现在能活动,说明尸僵已经在缓解。”我顿了顿,“更关键的是,他身上的尸斑,已经固定了。用指头压,用力也不褪色。刚死的人,尸斑还能用手指压退,按下去就变白,松手恢复。但现在完全不动了。这说明血液在血管里已经凝固了至少七八个时辰。”
孟广平脸色变了:“你的意思是,昨晚亥时,卢尚书已经……可他那些影子,明明还在动!”
我没接话,站起身,走到窗户边。
窗纸是新糊的。仔细看,靠近窗框的地方,有半圈暗褐色的痕迹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。我伸手摸了摸,纸面粗糙,不像自然老化的。
狄仁杰走过来,也蹲下,看着那圈痕迹。
“浩南,你怎么看?”
“纸张被摩擦过。”我说,“用绳子勒的,或者什么细线。绑在某个会动的东西上,来回拉动。”
狄仁杰站起身,在屋子里来回踱步。他走得很慢,靴子踏在木地板上,发出哒哒的声响。
他走到墙角的蜡烛台面前。蜡烛台上的蜡烛燃尽了,烛泪凝结成白色的硬块,沿着蜡烛台流下来,铺了厚厚一片。
他拨开烛泪,从里面掏出半截蜡烛芯。
“孟广平,昨天这蜡烛,是谁点的?”
“守阁小吏。”孟广平说,“他说是卢尚书进去前,特意让他点上的。”
狄仁杰把蜡烛芯捏在手指间,捻了捻:“会不会是卢尚书自己点的?”
“小吏说,卢尚书进去时,什么都没带,就带了那把钥匙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把蜡烛芯递给我。
李元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:“大人!大人!”
他一口气跑上来,气喘吁吁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查到了。卢尚书昨天申时进去,之后守阁小吏就没离开过。”
李元芳说,“小吏就在一楼的火炉边守着。他确认,没人能上去。”
狄仁杰问:“他有没有离开过?”
“离开过一小会儿。”李元芳说,“他说,戌时三刻,他去给水钟加水,来回也就小半盏茶的功夫。”
“水钟在哪?”
“一楼。”李元芳说,“水钟装在一楼的天井里,上面有管道引水上去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,没说话。
我走到书案边,看了看那本《天文历算新书》。书是打开的,翻到第三十七页,写的是“水漏章”,讲水的流速和齿轮的传动比。书页边上,还有些批注,字迹工整,像是卢尚书自己的笔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