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又说：“可他们都和卢尚书没仇没怨的，为什么要杀他？”
“这就要问卢尚书自己了。”我说，“他在太史局待了那么多年，调去礼部之后，立马就能当副主考。这份差事，多少人抢着要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有人眼红？”
“不光眼红。”我说，“还有可能是，卢尚书知道些什么。他死之前，故意布这个局，就是为了告诉别人，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。”
狄仁杰看着我，眼里有光：“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“那张纸。”我说，“他写在纸上的那句话，‘心怀叵测，非我族类’。再看他的死状，后背中箭。如果他只是自杀，为什么要选这么痛苦的方式？除非，他心里有不甘。”
狄仁杰没接话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楼下。
街上的灯火已经亮了大半。
洛阳城，又热闹起来了。
可这热闹，和死人无关。
我们回到一楼。
周通还被关在偏房里。
孟广平叫了两个捕快看着他。
见我们进来，周通又跪下了：“狄大人，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！”
“我知道你不知道。”狄仁杰说，“我问你几个问题，你老实回答。”
“小的一定老实！”
“你昨天去加水时，都看见了什么？”
“没看见什么啊。”周通说，“我当时就是提着水桶，去水缸边打水。那时候天已经黑了，院子里的灯都点上了。我打完水，就回了屋子。”
“水缸在哪儿？”
“在后院。”
“后院里有没有其他人？”
“没有。那时候都下班了，院子里就我一个。”
“你加水时，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？”
周通想了想：“好像……好像听见了楼上的水声。”
“什么水声？”
“就是那种，水流的声音。像是有个水龙头被打开了，哗哗的流。”
“当时是几点？”
“大概是戌时三刻。”
狄仁杰看我一眼。
我也看懂了。
戌时三刻，就是周通去加水的时间，也是卢尚书真正死亡的时间。
那个时间，储水池的阀门被打开了。
水声，就是水流过竹管的声音。
凶手，就在那个时间，动了手脚。
狄仁杰又问：“你加水时，有没有碰过水钟？”
“没碰过。”周通说，“我就是打完水，倒进铜壶里。水钟上的东西，我一个都没敢碰。”
“那铜壶里的水，你加了多少？”
“加满了。”周通说，“水桶里大概装了五斗水，全倒进去了。”
“铜壶的容量是多少？”
“大概能装两斗。”周通说，“所以加了一半，就满了。”
狄仁杰点头。
这是个关键信息。
卢尚书的机关设计，需要计算水流的速度。
周通加了五斗水，但铜壶只装了将近两斗。
剩下的水，都流进了储水池。
而这个水流，正好可以推动阀门，触发机关。
这个局，太精巧了。
简直就是一场完美的谋杀。
可凶手是谁呢？
狄仁杰出神。
我走到水钟边，看着那几个木偶。
木偶做得还挺精致的。
一个穿着官服，一个穿着铠甲，一个举着牌子。
举牌的木偶，牌子上的字，已经被磨没了。
我蹲下，仔细看那个木偶。
发现木偶的手腕上，绑着一根细线。
细线顺着木偶的胳膊，延伸到水钟内部。
我拉动细线，木偶的手就动了一下。
“大人！”
狄仁杰走过来：“发现什么了？”
“这木偶，不是光用来报时的。”我说，“它的手腕上绑着线，能拉动机括。”
“机括？”
“对。这个木偶的手一抬，就能拉动某个机关。”
我顺着细线找。
细线进了水钟内部，绕过几个齿轮，从水钟底部穿出来。
底部是个木板，撬开木板，下面是个小暗格。
暗格里头，放着一张纸条。
我拿出来，展开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：“吾死之后，必有人来。吾设此局，以明真相。何弘敬、张少卿、王博士，皆不可信。吾在太史局，发现他们勾结突厥，私通西域，意图不轨。故此，吾以死相胁，要揭发他们。奈何势单力薄，只能如此。”
落款是“卢文昭绝笔”。
狄仁杰接过纸条，看了半晌。
“浩南，你读过了？”
“读过了。”
“你觉得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“字迹是卢尚书的。”我说，“但这纸，是新的。墨水也没完全干透。大概就是他死之前写的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要写在纸条里，塞进水钟里？”
“因为只有这个办法，能让真相留下来。”我说，“他知道自己要死，也知道凶手会陷害他，所以他布了这个局。他要用自己的死，来换取真相。”
狄仁杰沉默。
孟广平问：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两个选择。”我说，“第一，把这张纸条公开，逮捕何弘敬、张少卿、王博士。第二，先不声张，暗中调查。”
狄仁杰想了想：“选第二个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光是一张纸条，不够。”狄仁杰说，“卢尚书自己在纸上写了，要揭发他们。但他没写他怎么发现的，也没写证据在哪儿。如果我们现在抓人，他们拒不认罪，我们也拿不出其他证据。到时候，反而让他们反咬一口。”
我点头。
“那下一步，就是找证据。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说，“何弘敬在太史局，张少卿在工部，王博士在国子监。他们之间，一定有联络渠道。卢尚书在太史局发现了什么，肯定也留下了线索。”
孟广平说：“要不，我先带人搜查太史局？”
“不行。”狄仁杰说，“打草惊蛇。我们先稳住阵脚，暗中查访。”
就在这时，李元芳带着一个人，从门外走进来。
那人三十出头，国字脸，穿着官服，腰间别着一把刀。
李元芳介绍：“大人，这位是工部郎中周大人。他有要事求见。”
周郎中上前作揖：“狄大人，下官工部郎中周文渊，拜见大人。”
狄仁杰还礼：“周大人何事？”
“下官在工部，发现一件事，和卢尚书之死有关。”
“请说。”
周文渊压低声音：“工部最近在研发一种新型弩机，是张少卿亲自督造的。那个弩机，和射死卢尚书的弩箭，一模一样。”
狄仁杰眼睛一亮：“你确定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