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仆想了想:“老爷平时话不多,下了值就回来,在书房里写写算算。偶尔有同僚来访,也不多。”
“昨天他来仪象台之前,有什么异样吗?”
“没什么异样。”老仆说,“早上起来,还是一样地吃了早饭,在院子里走了几圈,然后就去了衙门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带什么了吗?”
“就带了那把钥匙。”老仆说,“还有那本新书,他说要去核对书里的数据。”
我插话:“那把钥匙,是他保管的那半把秘钥?”
“对。”老仆点头,“老爷一直贴身带着。”
狄仁杰又问:“卢尚书和主考官齐大人关系如何?”
老仆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正常:“这……小的不敢妄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齐大人和老爷,平时看着还行。但最近,听说他们为了考卷的事儿吵过几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这七八天的事儿。”老仆说,“具体吵的什么,小的不知道。但每次齐大人走了,老爷都闷闷不乐的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。
我们让老仆带着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卢尚书的书房在最里面的院子,三间正房,窗明几净。
书架上堆满了书,大多是算学、天文一类的。
桌上摊着几张纸,上面画满了图线,和仪象台里那张图纸差不多的风格。
我翻了翻,发现一张纸,上头写着“科举取士,利国利民”几个字。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,像是随手写的:“心怀叵测,非我族类。”
狄仁杰拿起那张纸,看了半天。
“这说的是谁?”
老仆摇头:“小的不知道。老爷从来没说过。”
我们又在书房里搜了一遍,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。
临走前,狄仁杰吩咐孟广平派人守着卢府,不准任何人动里面的东西。
出了卢府,李元芳赶过来。
“大人,查到了。卢尚书三年前从太史局调任礼部侍郎。他在太史局时,主管天文历法,就是设计水钟的那些东西。”
“太史局?”狄仁杰捋着胡子,“那时候的太史令是谁?”
“是刘仁轨。”李元芳说,“不过三年前他调去户部了。现在的太史令是何弘敬。”
“何弘敬?”狄仁杰眉头微皱,“就是那个写了《天文志》的何弘敬?”
“对。”李元芳点头,“他和卢尚书是同科进士,私交甚好。”
狄仁杰沉吟片刻:“你再去查查。查卢尚书在太史局时,有没有什么出格的事。”
“出格的事?”
“比如,和人吵架,或者,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。”
李元芳应声去了。
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街上行人渐少,只有几盏灯笼,在风里晃。
孟广平说:“狄大人,要不先回去歇着,明天再查?”
狄仁杰看着远处的仪象台,没说话。
我也看着那座楼。
楼顶八角亭的铜铃,在风里响着。
叮当,叮当。
像是在说什么。
突然,我想起一件事。
“大人,卢尚书设计的水钟,有个特点。”
狄仁杰转过头看我:“什么特点?”
“我那会儿看图纸,发现水钟的设计,不光是报时。它还有个装置,能记录水位变化。”
“记录水位?”
“对。水钟的铜壶边上,插着一根竹管。竹管直通楼顶的储水池。只要储水池的水位一变,竹管里的水就会跟着变。通过竹管里的水位差,就能反推出储水池里的水,什么时候有人动过。”
狄仁杰眼睛亮了:“你的意思是,周通去加水,水钟会记录下来?”
“理论上是。”我说,“但卢尚书设计这个装置,是为了测什么?”
狄仁杰没说话。
我们赶回仪象台。
天井里的水钟还在转。
齿轮嘎吱嘎吱,木偶一下一下动。
我蹲下,顺着那根竹管,仔细查看。
竹管是空的,里头光溜溜的。
我用手摸了一圈,摸到里头的内壁上,有一圈浅浅的痕迹。
那是水渍。
“大人,这竹管里,确实有水。”
“可水钟的水,是从铜壶下去的。”孟广平说,“和竹管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关系。”我说,“竹管一头插在铜壶底,一头通向楼顶的储水池。如果储水池的水被用了,铜壶里的水就会倒流进去。竹管里的水渍,就是证据。”
狄仁杰点头:“可储水池的水,是用来给水钟供水的。每天都有人用,这有什么好奇怪的?”
“不一样。”我说,“周通说他去加水,是从水缸里提水,加进水钟的铜壶里。但储水池的水,是从洛水里直接引上来的,根本不用人加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人故意打开了储水池的阀门。”狄仁杰接话。
我点头:“对。”
我们顺着竹管往上走。
到了三楼,果然在墙角,找到了一个阀门。
阀门是铜的,装在一根粗大的竹管上。
阀门边上,有个小机关,连着一条细线。
细线顺着墙壁,通到楼顶。
我拉了拉线,阀门动了。
铜管里传来哗哗的水声。
“这个阀门,是个机关。”我说,“只要拉动这根细线,阀门就会打开。储水池的水,就顺着竹管,流到楼下。”
狄仁杰问:“这水是做什么用的?”
“可能是用来触发机关的。”我说,“阀门的开口大小可以调节。打开的角度不同,水流的速度就不同,机关触发的时机就不一样。”
孟广平听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也能算?”
“能算。”我蹲下,看了看阀门的开口,“这个开口,如果开到最大,水流速会很慢。因为竹管细,阻力大。但如果开小一点,流速反而会变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水流过小孔时,有虹吸效应。孔越小,流速越快,直到达到某个极限。卢尚书精通这个,他肯定算得出来。”
狄仁杰没说话,盯着那个阀门看了半天。
“浩南,你说,凶手是不是也知道这个阀门?”
“肯定知道。”我说,“他得算准时间,才能让弩箭在亥时射出。”
“那凶手,就是卢尚书自己了。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我说,“如果是个精通机械的人,就算没有卢尚书亲自在场,也能算出阀门的开设角度。”
“这洛阳城里,精通机械的人,有几个?”
“至少有三个。”我说,“太史局的何弘敬,工部的张少卿,还有国子监的那位王博士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:“我都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