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在他身后,走到一楼水钟边,蹲下来,看着铜壶的水滴。
铜壶不大,能盛两斗水。壶底有个小孔,水从小孔滴出来,流到下头的小轮上。小轮连着齿轮,齿轮上方架着几个木偶。
水一滴一滴,小轮就一格一格地转,木偶就一下一下地动。
我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铜壶的水,已经从壶口掉下去很大一截。昨天装满的水,现在已经只剩不到一半了。
时间流速,水滴的速度,齿轮的转速,这些数据,都可以计算。
我计算着时间,判断那支弩箭大概是什么时候发射的。
按照水滴的速度,加上齿轮的转数,可以倒推出弩箭的发射时间。
那个时间,就是昨晚亥时。
也就是说,昨晚亥时,守阁小吏看见的人影,其实就是卢尚书的衣服,绑在水钟的传动轴上,随着水流推动齿轮而移动,投影在窗纸上。
而弩箭的发射时间,也正好是亥时。但卢尚书,在戌时就死了。
那个射出的弩箭,根本不是要杀人,而是为了配合影子,制造一种“亥时还活着”的假象。
只是,这种手法有个漏洞。
如果弩箭发射时,卢尚书已经死了,那么箭簇上怎么会有血?
我重新检查那支弩箭。
箭簇上,确实有血。但血量不多,颜色也偏暗。
如果是在死后,弩箭射入身体,血液不会喷射,只会慢慢渗出来。血量少,颜色暗,正是这种现象。
也就是说,凶手是先杀了卢尚书,然后再用弩箭射他,制造出“事发时被杀”的假象。
而杀人,就是在卢尚书进房间之后,到戌时这段时间。
卢尚书进房间后,做了什么?
他有没有吃过东西?喝过水?有没有见过什么人?
我一无所知。
狄仁杰说:“我们先回去吧。明天再查。”
李元芳骑着一匹马,从街道那头赶过来,到了车前,翻身下马。
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他说,“兵器司说,昨天,有人拿着卢尚书的条子,领走了一架小弩和六支箭。”
狄仁杰眉头皱起来:“卢尚书自己领的?”
“对。”李元芳说,“兵器司的人说,卢尚书说他要拿弩箭去测仪象台的承重,都是公事。”
我心想,卢尚书自己领了弩箭,说明凶手要么是他自己,要么是他很信任的人。
如果是他自杀,那为什么要领弩箭?直接找个高处跳下去就行了。何必这么麻烦?
但如果是他杀,那为什么卢尚书要自己去领弩箭?
线索一条条,杂乱无章。
狄仁杰闭着眼,靠在车壁上,像是陷入了沉思。
他忽然睁开眼:“卢尚书精通机械,自己设计了这个机关。但他一个人,完成不了。弩箭领回来,需要装箭,需要校准,需要调试。而他造弩箭,又需要有人打下手。”
孟广平说:“会是守阁小吏吗?”
“有可能。”狄仁杰说,“小吏一直守在楼下,他有机会协助卢尚书完成机关的部署。”
“但也有另一种可能。”我说,“小吏只是被蒙蔽的棋子。卢尚书骗他说,要测试弩箭的威力,把他拉下水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再去仪象台。守阁小吏已经被孟广平控制起来了。
小吏二十出头,看着很机灵,叫周通。
周通一看见狄仁杰,噗通跪下去,磕头如捣蒜:“狄大人,小的冤枉!小的什么都没做!昨天卢尚书进去之后,小的就在楼下来了,一步都没离开!”
我蹲下,和颜悦色地看着他:“你确定你一步都没离开?”
“对,一步都没离开。”
“那你去加水,算不算离开?”
周通的脸色一下白了:“那……那是……那是卢尚书交代的,说水钟的水,每隔几个时辰就要加一次。小的就是去加了水,马上就回来了。”
“你加水,加上去,用了多长时间?”
“就……就小半盏茶的功夫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水钟边,拨开上头的面板,看了看内部。
水钟内部,除了齿轮和木偶,还有一根很细的丝线,从顶部垂下来,连接到一个杠杆上。杠杆的另一头,连着一个小锤,小锤挂在弩箭的扳机上。
这是一个很精巧的机关。
只要水流达到某个位置,杠杆就会被压下,小锤就落下来,扣动扳机,箭就射出去。
而这个位置,对应的时间,正好是昨晚亥时。
也就是说,周通去加水,其实就是触发了机关,让水流入水钟,使杠杆被压下的时间点,正好是亥时。
周通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他只是在执行卢尚书的指令。
我叹了口气。
“周通,卢尚书让你去加水,是几点?”
“到楼下了,他跟我说,等他进去一个时辰后,再去加水。”
“你没觉得奇怪吗?”
“没有啊。他说水钟的水不够,需要多加几次。”
“他让你加几次?”
“三次。第一次在晚饭后,第二次在亥时,第三次在子时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卢尚书时间计算得很精准。第一次加水,是为了维持水钟的基本运转。第二次加水,是为了把水位提高,触发机关。而第三次加水,则是为了把水位降下来,混淆视听。
这案子,越来越清晰了。
这案子,越来越清晰了。
但越是清晰,就越麻烦。
孟广平搓着手,凑过来:“狄大人,要不,先把周通押回去审一审?”
“不急。”狄仁杰摆手,“他现在想说的,已经都说了。不知道的,也问不出来。”
我站在水钟边,看着铜壶里的水滴。一滴,一滴,很有规律。
水滴声让我想起现代的那些计时器。
时间,是这案子的关键。
卢尚书把整个计划算得这么精细,那他的目的,到底是什么?
“大人,”我说,“我想再去看看卢尚书的住处。”
“一起去。”狄仁杰说。
卢尚书的住所离仪象台不远,在洛水边上的一条巷子里。
三进的宅子,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
门口挂着块匾,写着“卢府”两个金字,油漆倒是有些斑驳了。
看门的老仆见是狄仁杰,慌忙跪下行礼。
狄仁杰扶起他:“老人家不必多礼。你们老爷的丧事,准备得如何了?”
老仆抹了把眼泪:“正在准备。老爷没成家,只有我们几个老仆人在打理。”
“他平时有什么常去的地方?或者常来往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