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他现在就是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他站起来,“狄大人,我想再去一次工坊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验证一件事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:“元芳,你陪浩南去一趟。”
李元芳应声进来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官署,骑着马往城外走。
路上陈浩南一直没说话,脑子里盘算着刚才那些疑点。
赵副官手上的伤疤,如果能确定是拉拽动作造成的,那就说明他不是凶手。但如果是这样,凶手是谁?
阎夫人那么确定赵副官是凶手,像是有很大把握。但她一个妇道人家,怎么能肯定那晚的事情?
除非,她知道些什么。
正想着,已经到了工坊门口。
工坊里比早上安静了许多。工匠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小声议论着什么。看到陈浩南和李元芳进来,都住了嘴,远远地看着他们。
陈浩南直奔高炉那边。
炉火还在熊熊燃烧。炉台上的铁栏杆被他仔细看了一遍。栏杆很粗,铸造得很结实。要想把一个活人扔进去,确实得两个人合力才能做到。
他蹲下来,仔细观察栏杆周围的痕迹。
栏杆上有一些刮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摩擦过。他伸手摸了摸,刮痕很深,表面有金属碎屑。
“这刮痕,应该是有人穿着布鞋在栏杆上蹬过。”陈浩南说,“一个人失足的话,不会留下这么深的痕迹。”
李元芳凑过来看了看:“确实。”
“看来阎铁确实不是失足”
话说到一半,陈浩南突然停住了。
他看到栏杆内侧,有些不起眼的灰白色斑点,沾得很牢。用指甲抠了抠,掉下来一些粉末。
和早上从铜构件上刮下来的粉末一模一样。
“元芳,火折子。”
李元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递给他。
陈浩南把那些粉末放在一张白纸上,用火折子点燃。粉末遇到火焰,发出了刺鼻的焦糊味,冒出一缕青烟。
“果然是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骨头渣滓。”陈浩南说,“烧化后飞溅出来的。看来阎铁落炉之前,曾有人在这里用很大力气拽着他。”
他站起来,目光重新扫过整个炉台。
突然,他的目光定在了料场上。
那里堆着一堆堆的铜料,新开采的铜矿石,还有一些反复熔炼过的废弃铜料。陈浩南走过去,拿起一个铁锤,用力砸开了几块铜料。
铜料断面呈现出颜色不均匀的暗红色。他伸手摸了摸,那些暗红色的斑点很软,有些发黑。
“这铜料有问题。”陈浩南拿起一块完整的料子递给李元芳,“你摸摸这个,份量不对劲。”
李元芳掂了掂:“是比正常的轻。”
“里面掺了铅。”陈浩南说,“还有别的杂质。”
他转头看着那堆铜料,数量很多,堆得像小山。如果用这种劣质铜料去铸造百尺高的铜尊,那铜尊必定支撑不住自身重量。一旦倒塌,整个工坊的工匠都得死。
想到这里,陈浩南心里涌起一个念头。
阎铁的死,可能和这批劣质铜料有关。
他快步回到官署,推门走进了狄仁杰的屋里。
狄仁杰还在案前看着卷宗,抬起头来:“怎么样?”
陈浩南把手里的铜料举了起来:“狄大人,工坊里的铜料,有人动了手脚。大量掺杂了铅块和废铁。”
狄仁杰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。
他拿过那块铜料,仔细端详了一番,脸色凝重:“谁会这么做?”
陈浩南摇着头:“这事,恐怕得找孟捕头帮忙了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:“元芳,你跑一趟,把孟广平叫来。”
李元芳应声出门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狄仁杰把手里的铜料放在案上,用手指敲了敲:“这块料子,你在哪堆里找到的?”
“料场最里面。”陈浩南说,“堆得很整齐,上面盖了油布。我砸开十几块,几乎每块都有问题。”
“有多少?”
“堆了三四堆。每堆少说也有上千斤。”
狄仁杰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院子。
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。石榴花正开,红得刺眼。
“这批料子,是谁负责进场的?”
“工坊的料场管事姓刘,是个老工匠。我刚才问了,他说这批料子是三个月前到的。当时阎铁亲自验的货。”
“阎铁验的货?”
“对。老刘说,阎铁验完之后脸色很难看,但没说什么。后来这批料子就一直堆在那里,没用过。”
狄仁杰转过身:“没用过?”
“没用过。”陈浩南说,“老刘说阎铁交代过,这批料子暂时不动,等他想好怎么处理再说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开始用了?”
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:“这个问题,我也问了老刘。他说是阎铁失踪前两天,突然交代让他用这批料子。”
狄仁杰的眼神变了:“阎铁失踪前两天?”
“对。老刘记得很清楚。那天阎铁从外面回来,脸色很白,把自己关在屋里待了半天。出来后就让人把那批料子搬出来,说先熔一部分试试。”
“试试?”
“老刘是这么说的。阎铁的原话是,‘先熔一炉试试,看看这料子的底细。’”
狄仁杰没说话。他坐回案后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陈浩南凑过去看,纸上写着几个名字:阎铁、赵副官、刘管事、阎夫人。
狄仁杰划掉赵副官的名字:“赵副官的手伤,你觉得不是他自己说的那样?”
“我觉得是被烫的。”陈浩南说,“但方向不对。如果是扶炉口,手心伤会更重。他是手背伤,更像是他拽着什么东西,被炉壁烫的。”
“拽着阎铁?”
“有可能。”
狄仁杰又划掉赵副官的名字,在旁边写了两个字:拉拽。
“如果赵副官当时是想救阎铁,那他为什么撒谎?”
陈浩南想了想:“有两种可能。一种是真怕被攀扯,另一种是有人让他撒谎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狄仁杰端起茶杯,茶已经凉了。他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:“你觉得阎夫人如何?”
陈浩南愣了一下:“她怎么了?”
“她一进门就咬定赵副官是凶手。”狄仁杰说,“一个妇道人家,平时不常来工坊,怎么敢这么肯定?”
“她可能听人说过什么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
陈浩南没接话。他看着狄仁杰,等着他往下说。
狄仁杰站起来:“走,去孟捕头那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