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是可能性之一。”陈浩南说,“也可能是其他东西。但铜水温度极高,任何有机物体都会在一瞬间气化,剩下矿物质残留。如果阎铁真在里面,那现在他就是那座铜尊的一部分了。”
现场一片死寂。
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哭声。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后面跟着两个仆役。她穿着灰色麻衣,头发散乱,两眼红肿。
孟广平低声说:“阎夫人。”
阎夫人扑到铜构件前,伸手去摸那些灰白色的纹理,哭得撕心裂肺。
哭了一阵,她抬起头,对狄仁杰哭着说:“请大人为妾身做主。夫君他死得好惨。”
狄仁杰扶起她:“阎夫人,你先起来。事情还没查清楚。”
“还查什么?”阎夫人指着那些纹理,“这就是我夫君的尸骨啊。他被人推进炉子里去了。”
她说着,扭头看向工棚后面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形高大,穿着沾满油污的短褐,双手缠着布条。他低着头,身体微微发抖。
孟广平轻声道:“赵副官。”
阎夫人指着赵副官:“是他。一定是他。总造位子比他高,他早就想占那个位置了。有一次我亲眼见他跟我夫君吵,说我夫君不懂装懂,耽误工期。”
赵副官抬起头,眼神慌乱:“夫人,你血口喷人。总造待我不薄。”
“那天晚上你就在炉台上,你敢说没有?”
赵副官张了张嘴,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。
狄仁杰走过去,盯着赵副官的眼睛:“你说实话。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赵副官深吸一口气,眼眶通红:“大人,我、我那晚确实在炉台上。总造找我商量配比的事。我俩吵了几句。然后他站在炉口边上,可能是喝了酒,脚下不稳,就、就”
他声音很低:“就掉下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报官?”
“我怕。”赵副官抬起头,满头大汗,“怕被攀扯。总造失踪两天了,官面上都说他跑了。我、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陈浩南一直没说话。他走到赵副官面前,伸手拿起他缠着布条的右手。
赵副官条件反射地往回缩。
“别动。”陈浩南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他解开布条。赵副官的手背上,有一大片烧伤。烫伤很深,皮肤皱缩,边缘发白。再看手心,也有烫伤,但范围小一些。
陈浩南问他:“这伤怎么来的?”
赵副官目光闪烁:“那晚炉子边上没站稳,扶了一下。”
“扶的哪里?”
“炉口边缘。”
陈浩南没说话。他回到炉台边,看了看炉口。
炉口边缘是平的,很宽。如果一个人真的扶了那里,留下的烫伤范围应该很大。但赵副官只有手背中间一小块烫伤,而且那几个伤口的形状,有些奇怪。
他又看了看栏杆。
栏杆的高度,确实到了胸口位置。想从那里掉进去,得先爬过栏杆。
陈浩南回到狄仁杰身边,压低声音:“狄大人,有个事,我有点想法。”
狄仁杰看了他一眼:“回衙门说。”
他转身对孟广平说:“赵副官先收押。阎夫人,你也别有太多负担,本官自会查明真相。”
孟广平应了一声,让手下带走赵副官。
阎夫人还在哭,但已经被仆役搀扶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,天已经大亮。洛阳城的街面上开始热闹起来。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,炊烟袅袅。
狄仁杰骑马走在前面,陈浩南和孟广平并排骑着驴。
孟广平抱怨了几句:“浩南,你那句话把人吓着了。活人化铜,这消息传出去,工坊里的人非得炸窝不可。”
“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”陈浩南说,“我看到好多人在悄悄议论。”
“你说,怎么可能是个人呢?”
“骨渣。”陈浩南说,“骨头烧到一千多度,确实会留下类似石灰的东西。”
孟广平不说话了。
到了大理寺官署,几个人进了后厅。狄仁杰脱下外袍,坐到案后。李元芳守在门口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狄仁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浩南,你刚才有什么想法?”
陈浩南站起来,走到屋子中央:“狄大人,我怀疑赵副官在撒谎。”
“说说。”
“他手上的烫伤,有问题。”陈浩南比划了一下,“如果真是攀附炉口边缘,那么整只手心都会有烫伤。但他只有手背有一块,形状像”他想了想,“像被人攥着手腕用力往外拉时,手背碰到炉壁造成的。”
狄仁杰放下茶杯:“你是说,赵副官当时试图拉住阎铁?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陈浩南说,“而且栏杆的高度我比量过。一个成年男子要从那里被推进化铜炉,难度很大。除非是被两个人合力抬起来扔进去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阎铁很可能是被人推进去时,赵副官试图拉他,结果没拉住。赵副官的手伤就是那时留下的。”
狄仁杰沉默良久。
“如果是这样,”他缓缓开口,“那赵副官为什么要撒谎?”
“怕惹麻烦。”陈浩南说,“也可能是被人威胁了。”
“谁能威胁他?”
陈浩南没接话。
狄仁杰站起身,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一圈:“这座铜尊是女皇陛下的心尖子。早间呈报,开工一年来,光是铜料就耗费了近三十万斤。如果真有人在铜料上做手脚”
他停下脚步,看着陈浩南:“你刚才那番话,让我想到了别的可能。”
“什么可能?”
“阎铁这个人。”狄仁杰走到书架前,抽出几份卷宗,“他是铸铜世家出身,手艺在本朝排得上前三。性子是偏执了些,但对工艺极苛。据说他对每一炉铜水的配比都要亲自过目。”
陈浩南接过卷宗翻了翻,上面记着阎铁的生平和履历。这人确实是个技术狂人,没什么坏毛病,就是脾气大,和不少人吵过架。
“他失踪之前,有什么异常?”
“巡查工坊的差役说,他失踪前几天,每天都要去料场好几次。有一次还和料场的人吵了一架,说什么铜料不对。”
“铜料不对?”陈浩南抬起头,“什么铜料?”
“不清楚。”狄仁杰说,“但以阎铁的性格,如果发现铜料有问题,肯定是要上禀的。”
“他上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狄仁杰摇头,“如果有的话,我这边会有记录。”
陈浩南合上卷宗,沉默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