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出了官署，骑马往城南走。孟广平的衙门在洛阳城东南角，离大理寺不算远。
街上很热闹。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，几个孩子在追着跑。一个道士在路边摆摊算命，看到狄仁杰骑马过来，赶紧低下头。
陈浩南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街角有个卖布的小贩，看到他们过来，立刻转身走了。走得很快，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他没说什么，只是记住了那个人的长相。
到了衙门，孟广平正坐在堂上审案子。看到狄仁杰来了，赶紧起身：“狄大人，您怎么亲自来了？”
狄仁杰摆摆手：“进去说话。”
三个人进了后堂。孟广平让人上茶，关上房门。
陈浩南把铜料放在桌上：“孟捕头，你看看这个。”
孟广平拿起铜料，掂了掂：“不对，这个不对。真正的铜料比这个重。”
“掺了铅。”陈浩南说，“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”
孟广平的脸色变了：“这批料子从哪来的？”
“铸铜厂的料场。”狄仁杰说，“你和那家厂子有往来吗？”
孟广平想了想：“那家厂子是朝廷的，专供御用。我听底下的人说过，那厂子的总造是个厉害角色，姓阎。”
“人失踪了。”狄仁杰说，“有人说被扔进高炉了。”
孟广平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：“什么？”
狄仁杰把早上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。孟广平听得冷汗直冒。
“狄大人，这事大了。”他把茶杯放下，“那厂子是女皇陛下钦点的，要是铜料出了问题，陛下那边怎么交代？”
狄仁杰没回话。他看着陈浩南：“浩南，你觉得这事往哪个方向查？”
陈浩南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“我觉得应该分两头查。”他说，“一头查阎铁的人际关系。他得罪过谁，和谁有仇。另一头查那批铜料的来路。”
“铜料的来路？”孟广平问，“怎么查？”
“看上面的烙印。”陈浩南说，“每一批铜料都有朝廷的烙印，标注产地、年份、批次。只要找到那个烙印，就能查到这批料子是从哪个矿上出的。”
孟广平点点头：“这个我能办。我让人去工坊把料子的烙印拓回来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陈浩南说，“阎铁失踪那晚，工坊里除了赵副官，还有谁在？”
孟广平愣了一下：“这个得查。”
“查吧。”狄仁杰说，“越详细越好。”
孟广平应了一声，出去叫人了。
屋里又只剩狄仁杰和陈浩南两个人。
狄仁杰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。他的样子看起来很累，眼袋很重。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，熬了一夜，精神有些不济。
“浩南，”他睁开眼睛，“你觉得阎铁是不是真的死了？”
陈浩南想了想：“从现场的情况看，可能性很大。”
“但是呢？”
“但是没有确凿证据。”陈浩南说，“我们还没找到阎铁的尸体。”
“铜水里的人骨呢？”
“那是个问题。”陈浩南说，“但人骨毕竟还没确认就是阎铁的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：“你的意思是还存疑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好。”狄仁杰站起来，“你回工坊一趟，多找几个证人问问。我在这边等孟广平的调查结果。”
陈浩南应了一声，推门出去了。
他骑着马又回到工坊。工坊里比早上更安静了。工匠们都在干活，但气氛明显不对。没人说话，只有锤子敲打铜器的声音。
陈浩南找到了老刘。那老刘正在料场里清理铜料，看到陈浩南来了，赶紧放下手里的活。
“陈捕头，您又来了。”
“嗯。刘师傅，我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那批有问题的铜料，是谁送来的？”
老刘想了想：“是城东的永兴商行。他们专门做铜料生意，朝廷的很多厂子都从他们那里进货。”
“永兴商行？”
“对。东家姓许，叫许昌盛。是个大商人。”
陈浩南点点头：“阎总造和这个许昌盛有往来吗？”
“有。”老刘说，“经常来往。许昌盛有时候还亲自来厂子里喝茶，和阎总造很熟。”
“阎总造失踪那晚，许昌盛来过吗？”
老刘想了想：“那晚我不在厂子里。但我听说许昌盛那天下午来找过阎总造，两人在屋里吵了一架。”
“吵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没人敢靠近。吵完架许昌盛就气冲冲地走了。”
陈浩南记下这些：“还有谁知道这件事？”
“赵副官应该知道。他那天下午也在厂子里。”
陈浩南沉吟了片刻：“刘师傅，麻烦你帮我约一下许昌盛，就说有人想谈一笔大生意。”
老刘愣了一下：“陈捕头，您这是要？”
“你按我说的做就行。”
老刘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
陈浩南离开料场，在工坊里又转了转。他走到高炉旁边，炉火还在烧。几个工匠正在往炉子里加炭，脸上都是汗。
他站在炉台边，看着那炉底。铜水翻滚着，发出闷响。
一个工匠凑过来：“陈捕头，您别看了，怪吓人的。”
陈浩南回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这炉子昨天出了怪事。”
“什么怪事？”
“熔铜的时候，铜水突然炸开了。溅得到处都是。我们几个差点被烫着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动：“炸开了？”
“对。像是里面有东西。铜水一炸开，我们看到炉子底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浮上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黑乎乎的，一眨眼就沉下去了。”
陈浩南看着那工匠：“你们没捞上来看看？”
“谁敢啊。那铜水那么烫。”
陈浩南没再问了。他走下炉台，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。
如果炉子里真的有阎铁的尸体，那铜水应该不会有太大反应。但如果是别的什么东西呢？
比如，有人故意往熔炉里扔了什么。
回到官署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狄仁杰还在等消息。孟广平回来了，带回来一堆卷宗。
“狄大人，”孟广平把卷宗摊在桌上，“都查清楚了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那批铜料来自江南道。是一个私家铜矿出的。那个矿主姓秦，叫秦安国。此人是许昌盛的妹夫。”
狄仁杰翻开卷宗：“许昌盛的妹夫？”
“对。永兴商行的铜料，大多是从他那个矿上进的。”
“铜料有问题，许昌盛知道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