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安禄山?就是那个从货栈里搜出凶器的粟特商人?”
“就是他。”李元芳点头,“孟广平已经把他抓了,关在大理寺的牢里,跟王琦隔了两间。”
陈浩南想了想,问:“沙普尔的宅子呢?”
“翻了一遍,账册文书都搬回来了,放在狄大人书房里。”李元芳说着,压低声音,“狄大人还在看,让我在这儿等你,说是有话要问你。”
陈浩南跟着李元芳进了大理寺。
狄仁杰的书房在二进院的东厢,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陈浩南推门进去,看见狄仁杰正坐在案后,面前堆着一堆账册和文书,手里拿着一本,正在翻看。
“大人。”
“浩南来了。”狄仁杰把账册放下,揉了揉眼睛,“坐。”
陈浩南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纸,放在桌上。
“大人,我在沙普尔的货栈里找到了这个。”
狄仁杰拿起羊皮纸,展开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
他看了很久,一个字都没说,最后把羊皮纸慢慢卷起来,放在桌上。
“浩南,这事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沙普尔不是普通的胡商。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陈浩南说,“一个普通的胡商,犯不着用军事布防图来做买卖。”
狄仁杰站起来,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他的脚步很轻,踩在青砖地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走了几圈之后,他停下来,看着陈浩南。
“浩南,你觉得这张图,是沙普尔准备卖给谁的?”
“突厥。”陈浩南说,“或者吐蕃。陇右道是咱们圣朝在西域的门户,谁拿到了这张图,谁就能摸清咱们在西域的部署。”
狄仁杰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问题是,这张图,沙普尔是怎么拿到的?”
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大人,沙普尔的香料铺子里,有没有西北来的客人?”
“西北?”
“对。陇右道的商人,或者军官,或者来往西域的官员。”陈浩南说,“能拿到这种图的人,不是一般人。要么是军中的人,要么是朝中的人。”
狄仁杰重新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册,翻到其中一页,指了指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陈浩南凑过去看。
那是一页记账的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波斯文和汉文,记的是沙普尔去年的进货记录。
狄仁杰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沙普尔去年进了三批货,都是从凉州进来的。凉州的货主,叫马三宝。”
“马三宝?”
“凉州都督府的一个军需官。”狄仁杰说,“专门负责采购军需物资的。他跟沙普尔做了好几年的生意,每年从沙普尔这里买香料,然后运到凉州去卖。”
陈浩南脑子里咯噔一下。
军需官,沙普尔,军事布防图。
这三条线,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串在了一起。
“大人,这个马三宝,现在在哪里?”
“还在凉州。”狄仁杰说,“我已经让人快马去拿了,但一来一回,起码要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太久了。”陈浩南说,“如果马三宝知道沙普尔死了,他肯定会跑。”
狄仁杰笑了笑。
“所以我又派了一路人,直接从长安走官道,日夜兼程,五天内就能到凉州。”
陈浩南松了口气。
狄仁杰做事,向来滴水不漏。
“大人,那安禄山那边呢?”
“安禄山我已经问过了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说那天下午去找沙普尔,是去谈一笔生意的。沙普尔欠了他一笔钱,他上门去讨债。两个人吵了一架,不欢而散。后来他就走了,走的时候沙普尔还好好的。”
“有人能作证吗?”
“有。他的伙计可以作证,当天晚上他一直待在货栈里,没出去过。”
陈浩南想了想,说:“那那把刀呢?”
“安禄山说,那把刀是他前天丢的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不知道刀什么时候丢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货栈里被搜出来。”
“丢的?”陈浩南冷笑了一声,“这话谁信?”
“信不信的,得有证据。”狄仁杰说,“安禄山这个人,我查了一下,他是粟特人,在洛阳经商十几年了,一直都是做香料生意的。他确实跟沙普尔有过节,两个人为了争夺商路,闹过好几次。但要说他杀人,我总觉得,少了点什么。”
“少了什么?”
“动机。”狄仁杰说,“为了争夺生意杀人,这说不过去。沙普尔死了,对安禄山是好事,但也不至于要杀人。商人最看重的是和气生财,杀了人,生意就做不下去了。安禄山不会这么傻。”
陈浩南点了点头。
“那王琦呢?”
“王琦这个人,我查了一下。”狄仁杰翻开另一本册子,“他是洛阳本地人,家里原来是开布庄的,后来家道中落,父母双亡,一个人流落街头。三年前被沙普尔收留,认了义子,帮着打理香料铺子的生意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对,一个人。没有妻儿,没有亲戚。”狄仁杰说,“这样的人,最容易被收服,也最容易当替罪羊。”
陈浩南心里翻了一下。
王琦没有亲人,没有牵挂,所以沙普尔选了他。
因为这样的人死了,没人会追究。
“大人,”陈浩南说,“我想再去看看王琦。”
“去吧。”狄仁杰挥了挥手,“有什么发现,随时告诉我。”
陈浩南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狄仁杰又叫住他。
“浩南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胡椒麻袋里的图,是沙普尔藏的,还是别人藏的?”
陈浩南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他还没想过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快去想。”狄仁杰说,“想明白了,这个案子就破了。”
陈浩南走出书房,脑子里还在转着狄仁杰的话。
沙普尔的胡椒麻袋里,藏着一张军事布防图。
这图,是谁藏进去的?
是沙普尔自己藏的,还是别人藏在里面,想要陷害他?
如果是沙普尔自己藏的,那说明他确实是个间谍。
如果是别人藏的,那说明有人想借沙普尔的死,来掩盖真正的间谍。
陈浩南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也很亮。
但陈浩南觉得,这案子,还是一片漆黑。
他往牢房的方向走。
大理寺的牢房在地下,往下走了两段台阶,迎面扑来一股潮湿的气味。
墙上点着油灯,昏黄的灯光在狭窄的甬道里晃动,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