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你说,他是为了什么认罪?”
“为了掩护某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陈浩南想了想,忽然想起了胡椒麻袋上的封线。
“大人,你说沙普尔手里的那根线,是从胡椒麻袋上拆下来的。”陈浩南说,“他死的时候,手里捏着那根线。一个濒死的人,捏着这样一根线,是想告诉我们什么?”
狄仁杰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他是在留线索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线索是什么?”
陈浩南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,但我觉得,沙普尔的胡椒麻袋里,装的可能不只是胡椒。”
“你是说,夹带?”
“沙普尔是做大宗香料生意的,波斯胡商,长途跋涉,几千里路过来,带着货物。如果在货物里夹带了什么东西,谁也查不出来。”
狄仁杰捻了捻胡须。
“你去查查沙普尔的货栈,看看他最近进的一批胡椒还在不在。”
“是。”
陈浩南转身要走,狄仁杰忽然叫住他。
“浩南,方才孟广平传来消息,说在安禄山的货栈里搜出一把带血的弯刀。”
陈浩南回过头。
“安禄山?”
“沙普尔的商业死敌,粟特商人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曾公开扬言要杀沙普尔。现在从他货栈里搜出了凶器,他又恰好是个胡人,此案若按此办,倒也能结案。”
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大人,我们刚抓了个认罪的,这又搜出凶器来。两个嫌疑人,一把刀,一个认罪。太巧了。”
“巧事常有,未必都是阴谋。”狄仁杰笑了笑,“但破案,最忌先入为主。你且去查胡椒,其他的,我自有安排。”
陈浩南点头,带着刁通出了大牢。
外面天色已经暗了,洛阳城里的灯火陆续亮起来。
南市那边还有零星的行人,铺子也都关了门,只有几家客栈还亮着灯笼。
刁通边走边嘀咕:“那安禄山也够倒霉的,跟沙普尔是死对头不说,货栈里还能搜出凶器来。这不是存心要人命吗?”
陈浩南没说话。
他脑子里全是那根白色的线。
沙普尔死之前,从胡椒麻袋上拆下一根线,攥在手里。
这是什么意思?
他想让人去查胡椒?
还是想让人去查麻袋?
或者,他想让人知道,他的胡椒有问题?
陈浩南加快脚步,朝着沙普尔的货栈走去。
夜色下的洛阳城,处处都是灯火,处处都是人声。
但陈浩南心里清楚,这繁华表面下,藏着的东西,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黑暗。
沙普尔的货栈在城南,靠着洛水码头。
货栈很大,足有两进院子,堆满了从西域运来的各色货物。
守门的是个汉人老头,见了陈浩南的腰牌,连忙开了锁。
陈浩南走进货栈,借着刁通手里的灯笼,看清了里面的景象。
院子里堆着几十只麻袋,都用油布盖着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只麻袋前,掀开油布。
麻袋上印着波斯文,里面装的,是胡椒。
“刁通,把这些麻袋都打开。”
“啊?全打开?”
“全打开。”
刁通叫苦连天,但还是老老实实去拆麻袋。
陈浩南蹲在第一只麻袋前,把手伸进胡椒里,慢慢往下摸。
胡椒粒子很密,颗粒也大,摸着有点扎手。
他一直摸到底部,忽然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他把那东西捞出来。
是一卷羊皮纸。
用绳子扎着,封口处还盖着火漆印。
陈浩南慢慢展开那卷羊皮纸。
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画着线条,标着地名、山脉、河流,还有一大片标注着“陇右道”的地方。
那是一张军事布防图。
大周陇右道最详细的军事布防图。
陈浩南的手顿住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沙普尔究竟是什么人。
他不是普通的波斯商人。
他是个间谍。
而王琦,那个认罪自杀的汉人青年,他真正想隐瞒的,不是自己杀了人,而是沙普尔这个间谍的身份。
以及,还有谁,在帮沙普尔拿到这份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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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浩南的手顿住了。
那张羊皮纸在他手里,轻飘飘的,却像有千斤重。
陇右道的军事布防图,这东西要是流到外面,足够砍掉一百个人的脑袋。
“陈哥,怎么了?”刁通凑过来看。
陈浩南把羊皮纸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
“没事。”
“那这些麻袋还拆不拆?”
“拆。”
刁通又拆了两只麻袋,里面都是胡椒。
陈浩南挨个摸了一遍,没再摸到别的东西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刁通,你去找几个可靠的人,把这批胡椒连夜搬到大理寺去。”
“搬到大理寺?”
“对,一袋都不能剩。”
刁通虽然不明白,但还是点了点头,转身去叫人去了。
陈浩南站在院子里,看着满地的麻袋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胡椒的辛辣味,他打了个喷嚏。
沙普尔一个波斯商人,手里为什么会有陇右道的军事布防图?
这图是哪来的?
是卖给谁的?
又是谁在帮他搞到这张图?
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像是一串锁链,环环相扣。
陈浩南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,但那个念头还很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雾。
他走出货栈,沿着洛水码头往回走。
夜里的洛河很安静,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,波光粼粼。
偶尔有夜航的船只经过,船夫吆喝一声,声音在水面上飘得很远。
陈浩南走得很慢。
他在想王琦。
那个年轻人,认罪自杀,都不带犹豫的。
但他刚才在牢里,问了一句“你是不是怕什么”,王琦的眼神动了。
一定是怕什么。
要么是怕沙普尔背后的势力,要么是怕沙普尔真正在做的那些事被人知道。
他现在想明白了,王琦不是凶手。
王琦是死士。
是一个愿意用自己的命,去掩盖沙普尔真正身份的死士。
可是为什么?
沙普尔一个胡商,凭什么能让一个汉人青年死心塌地地替他去死?
陈浩南加快脚步,往大理寺的方向走。
到了大理寺门口,他看见李元芳正站在门前,跟一个守门的校尉说话。
“元芳。”陈浩南喊了一声。
李元芳转过头来,抱拳行礼:“陈大哥,我正等你呢。”
“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沙普尔生前最后见的人,是安禄山。”李元芳说,“就在他死的那天下午,有人看见安禄山进了沙普尔的香料铺子,两个人在里面待了大半个时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