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永远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。”陈浩南说,“或者,一个被人找到了也无法确认那是个头颅的地方。”
狄仁杰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你心里有想法了?”
“有点头绪。”陈浩南说,“我想去沙普尔的商铺看看。”
“去吧,让刁通跟你一起。”
陈浩南带着刁通出了祆祠,穿过南市的市集,朝着沙普尔的香料铺子走。
南市里人声鼎沸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骡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,吵得人脑仁疼。
刁通跟在后面,嘴里叨咕个不停。
“陈哥,你说那王琦真有那么大胆子?杀自己义父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看他就是装的。一个汉人,给胡人当义子,图的不就是个钱吗?怎么舍得杀自己的财主?再说了,沙普尔待他不薄,给他吃给他穿,还教他做生意,换了谁下得去手?”
陈浩南没接话。
他脑子里一直在转悠一个问题:如果是王琦杀的人,动机是什么?
如果是王琦杀的人,他又是怎么在几十个信徒的眼皮子底下,把尸体弄到祭坛上的?
还有,人头去了哪里?
这些都是疑点。
沙普尔的香料铺子在南市的东南角,门口挂着一块招牌,上面用汉文和波斯文写着“沙普尔香料行”几个字。
铺子很大,上下两层,底层是门市,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罐、木匣,里面装着香料和珠宝。
刁通往柜台上一靠,亮出腰牌。
“大理寺办案,掌柜的呢?”
一个五十来岁的胡人从后头跑出来,弯腰行礼,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:“官爷有何吩咐?”
“你们东家死了,知道吗?”
胡人掌柜脸色一白,点了点头。
“他的账册、文书都在哪里?我们要查。”
掌柜的犹豫了一下,还是带他们上了二楼。
二楼是堆货的地方,满眼都是麻袋和木箱子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胡椒味。
掌柜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柜子:“账册都在那里。”
陈浩南走过去,打开柜门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账册,每一本都用牛皮纸包着,上面标注着日期和货品名字。
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,记的都是些货物的进价、售价、运费之类的东西,很详细,也很平常。
他把账册放回去,目光扫过整个二楼。
角落里堆着几只大麻袋,敞着口子,里面装着黑胡椒。
麻袋外面印着波斯文。
陈浩南走过去,随手翻了翻,胡椒粒子从指缝里漏下去,簌簌作响。
“这胡椒是从哪里进来的?”他随口问。
掌柜说:“从波斯运来的,走的是河西走廊那条线,到长安卸货,再走水路到洛阳。”
“路上走了多久?”
“两个多月吧。”
陈浩南点了点头。
他看着麻袋,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袋口的封线,用的是白色的粗线。
他想起刚才在祆祠大殿里,沙普尔捏着的那根线。
也是白色的粗线。
“刁通。”陈浩南叫了一声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刁通跑过来。
“把这个麻袋的封线拆下来,帮我跟祆祠里那根线对比一下。”
刁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,但还是照做了。
陈浩南蹲在麻袋边上,看着刁通把封线拆下来,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。
这根线跟沙普尔手里的那根,粗细、捻度、颜色,全都一模一样。
陈浩南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沙普尔跪在祭坛上,没有头。
但他的手指,捏着一根线。
这根线,是从胡椒麻袋上拆下来的。
他为什么死的时候,手里要捏一根麻袋的封线?
这个念头还没想清楚,楼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一个黑衣捕快跑上楼,满脸是汗:“陈捕头!不好了,王琦在大牢里自尽了!”
陈浩南猛地站起来。
“死了?”
“还没死透,正在救。狄大人让您赶紧回去!”
陈浩南二话不说,转身就往外跑。
刁通在后面追着喊:“陈哥等等我!”
洛阳的大理寺牢房阴冷潮湿,因为建在地下,常年不见光,只在墙角点了几盏油灯,昏暗得很。
陈浩南赶到的时候,狄仁杰正站在牢房门口,身后跟着几个太医和狱卒。
牢房里,王琦躺在地上,脖子上勒着一根布条,脸已经发紫了。
一个太医正在给他按压胸口,另一个在掰他的嘴往里灌水。
折腾了好一阵子,王琦终于咳嗽了一声,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声音。
“还活着。”太医擦了擦汗,“还好发现得早,再晚一刻钟,人就救不回来了。”
狄仁杰舒了口气。
陈浩南走进牢房,蹲下来看着王琦。
王琦躺在地上,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,脖子上那道勒痕青紫,像是要把皮肉勒断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爬上了岸。
“为什么要寻死?”陈浩南问。
王琦不说话。
“你杀了人,认了罪,等判刑就行。为什么要急着寻死?”
王琦还是不说话。
陈浩南耐着性子,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怕什么?”
王琦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但陈浩南捕捉到了。
“王琦,”陈浩南压低了声音,“你杀了沙普尔,然后急着寻死。这不是一个凶手该有的样子。凶手会想着怎么活,再不济也是死之前吃顿好的。你连吹灯拔蜡都等不及,就要上吊。你这么急着死,是不是有人要你死?”
王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你答应杀人,然后答应寻死。但你没那么想死。”陈浩南一字一句地说,“所以你刚才自尽的时候,用的力气不大。你要是真铁了心去死,现在太医也不用救了。”
王琦闭上眼睛,眼角淌下两行泪。
狄仁杰站在门外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去。
陈浩南也站了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你想清楚,再决定要不要跟我说话。”
他走了出去,跟狄仁杰站在牢房外面的走廊里。
“大人,这案子越来越怪了。”
狄仁杰搓了搓手指,“怪在哪里?”
“王琦的认罪,像是事先排练好的。”陈浩南说,“认罪之后,立刻寻死。他像是在执行一项任务,任务内容是‘先认罪,再死’。所以他不挣扎,不辩解,甚至连话都不肯多说。”
“可他没死成。”狄仁杰说。
“对,他没死成。”陈浩南说,“这说明他内心深处不想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