刁通插嘴说:“会不会凶手就是外面那些信徒里的人?他们自己人作案,当然不会声张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要说没看见有人进出?”狄仁杰慢悠悠地问。
刁通噎了一下。
陈浩南站直身子,抬头往上看。
穹顶很高,大概有三四丈,阳光透过天窗照下来,光影分明。
穹顶四周有几个通风口,每个通风口都不大,直径约莫两尺,人肯定是钻不进来的。
但他注意到其中一个通风口的边缘,有一些细小的痕迹。
像是绳子勒过的。
“元芳,你能不能上去看看那个通风口?”陈浩南指着穹顶。
李元芳抬头看了一眼,二话不说,抽出腰间绳索,往上甩了两圈,勾住建在穹顶边缘的横梁,手脚并用,三两下就爬了上去。
他一手攀着横梁,探身去看那个通风口,看了半天,说:“陈大哥,这个通风口边沿有磨损,像是绳子长期摩擦留下的。”
“有几根绳子?”
“两根。”李元芳伸手摸了摸,“两根粗麻绳,勒得很深。”
陈浩南转头看向狄仁杰。
狄仁杰依然背着双手,神色不变,眼睛里却有了光。
“浩南的意思是,尸体是从穹顶上放下来的?”
“有可能。”陈浩南说,“如果人在别处被杀,尸体冻僵了,再用绳索从穹顶的通风口放下来,落定之后,绳索抽回去。谁也不会注意到上面动了手脚,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殿里。”
“可是凶手怎么进到大殿里?”刁通问,“四周全是信徒,大门紧锁。”
“凶手根本不需要进大殿。”陈浩南走到祭坛边上,仰头估量了一下高度,“只要他能从穹顶上放东西下来就行。”
狄仁杰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祭坛上的无头尸体。
沙普尔跪在那里,脊背挺直,即便没有头颅,姿态也依然端庄。
双手垂在身前,手指微微蜷曲,像是握着什么东西。
陈浩南注意到他的手。
“大人你看。”他指了指沙普尔的手。
狄仁杰凑近了些,眯着眼睛看了看。
沙普尔的右手手指蜷曲得很不自然,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,像是在捏着一根针,或者是一根线。
“这是什么动作?”
“抓握的姿势。”陈浩南说,“他在死之前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这个姿势是握东西的姿势,不是自然蜷缩。”
狄仁杰沉吟了一下。
“元芳,下来。”
李元芳落地,声响不大。
“去查查沙普尔生前最后见的人是谁。”狄仁杰吩咐道,“还有,把他那座大宅子给我翻一遍,任何跟生意有关的账册、信件、文书,全都带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李元芳领命而去。
陈浩南继续绕着祭坛观察。
他注意到圣火下面的凹槽里,有一小截黑色的东西。
他用袖子包着手,小心翼翼伸过去,把那东西夹了出来。
是半截烧焦的麻绳。
麻绳的断面很整齐,像是被利刃切断的。
烧焦的那一头,火焰舔舐过的痕迹很严重,几乎碳化了。
陈浩南把麻绳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。
“大人,你看这个。”
狄仁杰接过去,看了看,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有股什么味道……不是普通的麻绳。”
“是浸了油的麻绳。”陈浩南说,“浸过油的麻绳,点着了之后烧得很慢,能烧很长时间。如果用它来固定什么绳索,等绳子烧断,机关就会触发。”
狄仁杰看着那半截烧焦的绳头,若有所思。
“这案子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。
刁通跑出去看了一眼,又跑回来报告:“大人,孟广平在祆祠后面抓了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沙普尔的义子,一个叫王琦的汉人小伙子。”
陈浩南和狄仁杰对视了一眼,一起往外走。
祆祠后面是一条窄巷子,孟广平正带着几个捕快把一个人按在地上。
那人二十来岁,瘦高个,穿着一身灰布短打,脸上有几道血痕,嘴唇发白,眼神有些涣散。
“大人,”孟广平看见狄仁杰,抱拳行礼,“这小子躲在祆祠后院的柴房里,手里攥着这把刀。”
他把刀递过来。
是一把弯刀,刀身上血迹斑斑,已经干涸了。
刀刃很锋利,刃口处还有几处崩豁的口子。
“这刀是在他家柴房找到的,藏在柴火堆底下。”孟广平说,“小的带人去搜,正好撞见他往外跑。问他刀上的血是怎么回事,他一句话也不说。”
狄仁杰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王琦,又看了看那把弯刀,叹了口气。
“王琦是吧?沙普尔是你的义父?”
王琦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义父死了,你为什么跑?”
王琦还是不吭声。
陈浩南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说句话,哪怕说一句‘不是我杀的’,也行。”
王琦抬起头来,看着陈浩南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说了两个字:“是我。”
孟广平愣住了。
所有捕快都愣住了。
狄仁杰皱了皱眉头,看着王琦,不说一句话。
“你承认是你杀了沙普尔?”陈浩南问。
王琦点了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王琦又闭上嘴,不说话了。
陈浩南站起来,走到狄仁杰身边,压低了声音说:“大人,事情没这么简单。这小伙子承认得太干脆了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。”
狄仁杰捻着胡须,微微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向孟广平:“广平,先把他带回去,关进大理寺的大牢。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“是。”孟广平一挥手,几个捕快把王琦架起来,拖走了。
陈浩南看着王琦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他承认得太轻松了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杀了一个人,被人逮住,面不改色地认了。
这事不像杀人犯,反而像是背锅的人。
或者,是早有赴死之心的死士。
当然,也可能是真的凶手,心里坦然。
但直觉告诉陈浩南,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“浩南,”狄仁杰忽然开口,“你刚才说,案发现场的血迹太少。凶手如果要伪造神罚密室,必然要将尸体降落在祭坛上。那么,人头去了哪里?”
陈浩南想了想。
“凶手要么把人头带走了,要么藏起来了。”
“藏在哪里最安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