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浩南抬手遮了遮光,加快脚步。他手里拎的食盒是狄仁杰让送的,里头装着刚出锅的羊肉胡饼和一碗酸梅汤。老头今天一早就去了大理寺,到现在还没吃午饭。这是狄云托人带话来的。
穿过一片芍药圃,前方出现一座园子。
园门大开,门上挂着块匾,上书“苏家牡丹园”五个字。字写得不错,铁画银钩,一看就是名家手笔。
陈浩南本想绕过去,但园子里头传来一阵嘈杂声,听着不对劲。
他停下脚步,探头往里看了眼。
只见园中围了七八个人,有的穿着短褐,像是花匠,有的身着绸衫,像是买花的客人。所有人此刻都聚在一口古井旁,叽叽喳喳说着什么,声音里满是惊慌。
一个老者趴在井沿上,浑身湿透,已经没了动静。
陈浩南眉头一皱,放下食盒,快步走进园子。
“让让。”
他拨开人群,蹲下身查看那老者。伸手探了探鼻息,又摸了摸颈侧脉搏,心里一沉。
人已经死了。身体冰凉,尸斑已经在背部出现,死亡时间至少在四五个小时以上。溺水迹象明显,口鼻处有泡沫,身上沾着井水浸泡后特有的气味。
“谁发现的?”陈浩南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一个穿着布衣裤、打着绑腿的中年汉子开口:“是我,钱伯。俺今早起来干活,发现老爷不在屋里,就四处找,结果在井里看见老爷浮着......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开始发颤。
陈浩南注意到这人的装扮。补丁摞补丁的裤子,破旧的草鞋,腰间系着根麻绳,是个老仆。又看向其他人,问:“你们都是什么时候来的?”
一个胖商人模样的男子拱手道:“我是生意人王德茂,昨日便来苏府做客,今早听闻出事了,这才赶过来看看。”
一个年轻女子,约莫二十七八岁,穿着素色衣裙,眼眶通红:“我是苏明远的女儿苏婉娘。昨夜爹爹宴请客人,我帮着张罗,后来早早歇下了。今早钱伯来报信,我......”
她说着说着,泪流满面,站立不稳。
陈浩南看了眼四周环境。
园子很大,牡丹花圃修剪得很整齐。古井在后园边缘,靠近白马寺的院墙。井口不大,直径约莫两尺半,井沿上确实有青苔,但青苔分布不均匀——有几处明显被蹭掉过。
“昨夜什么时候散的宴?”
王德茂想了想:“约莫戌时末。苏老弟说累了,要回房歇息,我们便告辞了。”
陈浩南转过身,盯着井沿。
青苔上有一道滑痕,表面像是被人用手蹭过。他蹲下身,凑近观察。
井沿上有好几处划痕,不像是人脚踩出来的,反倒像是用什么工具刮过。这几处刮痕的位置非常接近井口边缘,看起来像是故意清理过的。
“大小姐,你爹昨夜什么时候回房的?”
苏婉娘抽泣道:“我不知道。我回房时,爹爹还在花园里赏花。他说今晚月光好,要看那株武后牡丹。”
“那些人呢?”
“赵师兄是最后走的,他出园时还说爹爹太固执。”
陈浩南看向那位被称为“赵师兄”的男子。
此人年约四十五六,穿着藏青色葛布衫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他拱手道:“正是在下。师父昨夜确实和我吵了几句。我劝他将那株武后牡丹卖与王老爷,师父却说这是贡品,要献给圣上。我气不过,便走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大概戌时末,和大家一起。”
“去城里?”
“对。”
陈浩南又问:“谁可以作证?”
赵敬堂皱眉:“我独自一人住店,没有旁人。但城门守兵认得我,我能请他们作证。”
陈浩南点点头,不再追问。他知道这案子不简单。
这时候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狄仁杰带着李元芳走进来,身后还跟着孟广平、刁通。
“怎么回事?”狄仁杰问。
陈浩南大致讲了情况。狄仁杰听完,走到井边,仔细观察。
他蹲下身,目光在井沿上来回移动。忽然,他伸出手指,抹了抹井沿上那几处刮痕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朱砂。”狄仁杰说。
陈浩南一惊:“朱砂?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站起身,“这井沿上沾了朱砂,而且被擦拭过。凶手想掩盖什么。”
陈浩南立刻想起白马寺大殿前的修缮工程。昨日他路过时,看见寺里正在给大殿刷漆,地上堆满了朱砂。当时他还在想,这些和尚真舍得花钱,那朱砂品质极好。
“狄大人,白马寺大殿前正在修缮,地上铺满了朱砂。”
狄仁杰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,死者鞋底沾了朱砂,凶手怕被人发现,所以擦拭井沿?”
“极有可能。”
狄仁杰点头:“浩南,你说得对。但这还不够。元芳,你带人去白马寺,问问昨晚寺里可有人来过。”
李元芳应声去了。
狄仁杰走到死者身边,蹲下身子,翻看死者的手。
突然,他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浩南,你来看。”
陈浩南凑过去,只见狄仁杰掰开死者握紧的右拳,从指缝间捏出几缕丝线。
丝线很细,闪着金色的光,质地很硬。
“蹙金绣。”狄仁杰说,“这是宫里头用的金线。”
陈浩南心头一震。
蹙金绣,那是武则天当年最爱的工艺。将金箔捶打成极薄的线,再织入丝绸中,制成各种绣品。因为工艺难度大,耗金量高,民间很少有人能接触到这种工艺。即便是宫里头,能穿蹙金绣的也寥寥无几。
“凶手是个女人。”陈浩南说,“死者死前与她发生过争执,她扯断了袖子,金线落在死者手里。”
狄仁杰点头:“不错。而且这女人着宫装,身份不低,至少是后宫里有品级的尚宫或女官。”
“可苏明远只是个花匠,怎么会和宫中贵人有来往?”
“这正是关键。”狄仁杰站起身,“浩南,你留下来勘察现场,我去白马寺一趟。”
陈浩南应下,转身开始仔细检查现场。
他先检查了死者穿的衣服。苏明远穿着深色圆领袍,衣料是普通的麻布。但陈浩南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他的右手腕上有一块淤青,像是被人用力抓过。这印证了两人发生拉扯的判断。
陈浩南又检查井水。他让人取来一根长竹竿,伸到井底探了探,发现井水很深,至少有三丈。井底有淤泥,但水很清澈,能看到井壁上的青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