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崔慎之呢?”
“他找到了母亲的下落,潜入苏家,本打算复仇。但被苏明远发现,两人发生争执,苏明远失足坠井。”
陈浩南摇头:“可井沿上的青苔被擦拭过,是伪造的失足现场。这是谋杀,不是意外。”
“对。所以问题是,谁伪造的现场?”
“崔慎之,或者那女人。”
狄仁杰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那木匣:“打开它。”
陈浩南叫来锁匠,费了一番功夫,终于打开了锁。
木匣里铺着锦缎,锦缎上放着一卷绢帛。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狄仁杰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......这不是绣法图样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这是当年武则天在感业寺为尼时,写给一个太监的密信。”
陈浩南愣住了:“密信?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念道,“感业寺一别,已逾三载。朕在宫中险象环生,非你之助,朕早已......
他顿了顿,没有念下去。
“狄大人?”
狄仁杰摇头:“这信里记载了一个惊天秘密。当年武则天在感业寺时,曾让一个太监帮她传递消息,与一位朝中大臣密谋。”他看向陈浩南,“那位朝中大臣,就是现如今的......”
“谁?”
“当朝宰相,裴炎。”
陈浩南倒吸一口凉气。
裴炎,那是武则天的左膀右臂,被尊为“柱国大臣”。此人权势滔天,连狄仁杰都要让他三分。如果这信落到武则天手里,裴炎就是欺君之罪,会诛九族的。
“苏明远发现了这信,所以他才要献给圣上。”
“对。他想借此青云直上。”
“那凶手是......”
“裴炎的人。”
狄仁杰收起信,神色凝重:“这件事,我们不能再查下去了。再查下去,会死很多人。”
“可案子还没破。”
“破了。”狄仁杰说,“凶手是崔慎之。他因母亲冤死,潜入苏家报仇,失手杀人。证据确凿,明日便移交给大理寺。”
陈浩南愣住了:“狄大人,您......”
“我知道你是想为死者讨回公道。”狄仁杰打断他,“但这世上,有些公道,不是我们这些臣子能讨回来的。皇权之下,有些真相只能掩埋。”
他转身看向窗外:“武后牡丹是假的,但那密信是真的。这件案子,到此为止。”
陈浩南看着狄仁杰的背影,第一次觉得这位神探也有些无奈。
皇权时代,正义往往是一种奢侈。
但他知道,狄仁杰是对的。
在权力面前,真相可以随时被掩埋,有些罪孽只能由上天裁决。
这就是狄仁杰在武周朝断案的智慧所在。
也是他的无奈所在。
陈浩南叹了口气,将木匣收好:“那崔慎之怎么处置?”
“他失手杀人,虽情有可原,但罪无可恕。判他流放三千里吧。”
“那女子呢?”
“她没有存在过。”
陈浩南沉默了。
良久,他说:“狄大人,我想去看看那株武后牡丹。”
狄仁杰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陈浩南走到牡丹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花苞。
花苞很大,但颜色暗沉,闻着有股臭味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:“狄大人,属下发现井里有盐。”
狄仁杰皱眉:“盐?”
“对。井沿内侧沾了盐,井壁上有铁器刮过的痕迹。如果说,凶手怕死者从井里浮上来,所以往井里撒了盐。盐能加快尸体腐烂,让死者无法浮出水面,从而掩盖真正的案发现场。”
狄仁杰沉吟片刻:“如果是盐,那凶手应该很懂这些。”
“或许是那女子。她身上带了很多盐,洒进井里,然后用铁器搅拌,让尸体更快腐烂。”
“然后她伪造了失足现场,擦拭井沿,掩盖青苔上的滑痕,又用铁器刮掉井壁上的脚印,防止别人发现死者的鞋子曾在井壁上摩擦过。”
“对。她是个很细心的人,心思缜密,做事周到。”
狄仁杰叹口气:“这样的人,若不是凶手,必是能臣。”
“可她为何要杀苏明远?”
“为了那密信。苏明远发现了密信,想献给圣上。而她,是裴炎的人,不能让那密信落到圣上手中。”
“所以她和崔慎之合谋作案?”
“不。”狄仁杰摇头,“崔慎之不知道她的存在。崔慎之只是按照自己的计划,潜入苏家,寻找母亲的遗物。而那女人,是她的人。”
“那女人是谁?”
“我猜......”狄仁杰顿了顿,“是柳三娘。”
陈浩南一惊:“茶肆老板娘?”
“对。她是个眼线,是宫里头安插在民间的探子。苏明远被杀那夜,她也在场。她发现苏明远坠井后,怕被人发现,所以伪造了现场,撒了盐。”
“可证据呢?”
“没有证据。正因为没有证据,所以我才说,她没有存在过。”
陈浩南沉默了。
他明白狄仁杰的意思。案子查到这个地步,再查下去,就会牵扯到裴炎,牵扯到武则天,牵扯到整个朝廷的争斗。
在皇权时代,有些真相只能掩埋。
陈浩南叹了口气,将那株牡丹的叶子摘下一片,放进怀里。
这牡丹会盛开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真相,就像这株牡丹,虽然开得好看,但底下埋着的是白骨。
这就是狄仁杰的世界。
也是陈浩南要面对的现实。
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白马寺。
钟声又响了。
这一次,是三长两短。
那是丧钟。
为苏明远,也为那株注定不会盛开的牡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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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浩南回到大理寺时,天已经黑了。
他坐在班房里,盯着桌上的木匣发呆。蜡烛烧了一半,烛泪淌在桌面上,凝成几坨暗红色的疙瘩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狄云端着一碗热粥进来:“陈哥,吃点东西吧。”
陈浩南摇摇头:“狄大人呢?”
“在书房。裴府来了人,说裴相爷要见他。”
“这么晚?”
“嗯。来人说是急事。”
陈浩南心里一沉。裴炎这时候找狄仁杰,八成是为了那案子。
他站起身,往书房走去。
书房门虚掩着。里头亮着灯,有人说话。
陈浩南凑近听了听。
“狄大人,相爷的意思很明白。”一个尖细的声音说,“那案子牵扯太大,您最好到此为止。”
“本官查案,向来只凭证据。”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