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元芳,把韦待价押回大理寺。再派人去武安府上,带他来问话。”
李元芳应声而去。
河边的雾渐渐散了,阳光透过来,照在伊水的水面上,金光闪闪。
陈浩南站在狄仁杰身边,看着人们把尸体抬走,看着韦待价被押着离开。柳氏还站在原地,望着远去的尸体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——既像是伤心,又像是松了口气。
“大人,这个裴守约,到底是什么人?”陈浩南问。
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看着远处的慈恩寺塔尖。
“三年前,越王李贞谋反。那场谋反被人压了下来,但牵连的人不计其数。裴守约,那时候是豫州长史,他是那场谋反的证人。”
“证人?”
“他手里有证据。”狄仁杰说,“能证明越王是被武承嗣逼反的证据。女皇一直想查清那件事,但没人敢说。裴守约把这些证据藏了起来,要交给女皇。然后他就‘死’了。”
陈浩南似懂非懂。他知道武承嗣是武则天的侄子,权势熏天,连狄仁杰都不敢轻易得罪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狄仁杰看着他:“浩南,有些案子,能查到这一步,就已经是极限了。再往下查,就要碰着不该碰的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狄仁杰打断他,“先去慈恩寺看看那个木匣。如果裴守约真的把证据藏在那里,那就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上交女皇,要么让它永远沉在伊水里。”
陈浩南想说什么,但还没开口,刁通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。
“大人,李记药铺的掌柜不见了!店门锁着,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!”
狄仁杰眉头一皱:“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“邻居说,今天一大早,天还没亮,掌柜就背着包袱出门了。说是去乡下看亲戚。”
“去哪个乡下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好手段。韦待价背后的人,已经把线头都掐断了。李记药铺的掌柜,应该就是给韦待价配归元散的人。他跑了,我们就没有人证了。”
刁通问:“那武安那边呢?”
狄仁杰说:“武安是武承嗣府上的管家,就算抓了他,他也能说是韦待价诬陷。没有药铺掌柜作证,韦待价说是武安指使的,根本就立不住。”
陈浩南听了,心往下沉。这案子刚摸到边,就被人把路堵死了。
“大人,您怎么知道药铺掌柜一定会跑?”
狄仁杰说:“因为有人在洛阳城里布了一张网。从裴守约回到洛阳,到他的身份被揭穿,到韦待价下毒,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推着。这个局,恐怕三年前就开始布了。”
陈浩南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但狄仁杰没有说。
他只是望着伊水的上游,河水悠悠地流着,水面上波光粼粼。
慈恩寺的钟声响了,悠长而清冷。
“走吧。”狄仁杰转身,“先去把那个木匣找到。其他的事,到了到时候,自然会水落石出。”
陈浩南跟着他,踩过岸边的湿泥,往慈恩寺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伊水依旧东流。
水面上,浮着几片落叶,打着旋,往远处漂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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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恩寺的钟声还在响。
陈浩南跟着狄仁杰,踩着青石板路往寺里走。
洛阳城里的寺庙不少,慈恩寺不算最大,但香火一直很旺。寺门口有两棵老槐树,树冠遮了半边天,枝桠上挂满了红绸,都是香客许愿系上去的。
一个小沙弥正在扫台阶,看到狄仁杰,放下扫帚跑进去通报了。
不多时,慧明师父就迎了出来。
慧明五十出头,瘦瘦的,穿着一件半旧的袈裟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他在慈恩寺当了二十年的住持,洛阳城里的人都认得他。
“狄大人。”慧明合掌,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狄仁杰回了一礼:“慧明师父,老夫来打听一件事。”
慧明把他们让进禅房,亲自倒了茶。
茶是普通的山茶,味道淡,但喝起来有些甜。陈浩南喝了一口,觉得喉咙舒服了不少。
“大人请说。”慧明在蒲团上坐下,“小僧知无不言。”
狄仁杰没有绕弯子:“三年前,可是师父布施了一口薄棺,安葬了裴守约?”
慧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动起来。
“大人说的是裴长史?”
“是。”
“确实有这么回事。”慧明说,“三年前,柳氏找到寺里来,说她丈夫死在岭南,连棺材都买不起。小僧看她可怜,就做主,给了她一口薄棺。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?”
狄仁杰说:“那口棺材,现在埋在哪里?”
慧明愣了一下:“大人要去看?”
“方便的话。”
慧明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一串钥匙:“就在寺后的义庄里。当年柳氏说,等她攒够了钱,就把丈夫的尸骨迁回老家安葬。但一直没来迁。”
狄仁杰站起来,跟着慧明往外走。
陈浩南跟在后面,心里想着狄仁杰刚才的判断。如果三年前埋在义庄里的人真是裴守义,那挖开一看就知道了。
义庄在寺庙后面,是个单独的院落,不大,围着青砖墙。
慧明打开院门的锁,推开门。
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停着几口棺材,有大有小,都落满了灰。墙角堆着一堆瓦罐和纸钱,大概是祭扫用的。
慧明走到最里面的一口棺材前,伸手拍了拍棺材盖。
“就是这口。”
棺材是松木的,做工粗糙,漆都掉得差不多了。棺材盖没有钉死,只是虚虚盖着。
狄仁杰说:“打开看看。”
慧明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: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老夫知道这不合规矩。”狄仁杰说,“但人命关天,还请师父通融。”
慧明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点点头,伸手去推棺材盖。
陈浩南上前帮忙,两个人合力,把棺材盖掀开。
棺材里躺着一具白骨,衣物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,但还能看出是件青色的布袍。骨头散乱地摆着,有些地方已经发黑。
狄仁杰俯下身,伸手去翻那具白骨。
他的手很稳,动作也很轻。他把头骨捧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头骨上有一个明显的裂缝,从额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。
“这是钝器击打留下的痕迹。”狄仁杰说,“不像是病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