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忽然开口:“我昨晚来过这里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我昨晚睡不着,出来走走,走到河边。看到临河阁的灯还亮着,就想过去看看。走到半路,看到一个人影从临河阁里出来,往慈恩寺的方向走。我以为是韦待价,就没在意。后来回到家,守义已经回来了,喝了杯茶就睡下了。今天早上起来,发现他床铺是空的。我……”
她没说完,眼泪又掉下来。
狄仁杰看着她:“夫人,你昨晚给你丈夫吃的药,是什么药?”
柳氏愣了一下:“是归元散。他这三年来一直头疼,夜里睡不着,我给他在药铺里抓了些安神药。店里的老掌柜说这是宫里的方子,效果很好。”
“药渣还在吗?”
“在。我每天早上熬好,他喝剩下的就在药罐里。”
狄仁杰对李元芳说:“去取来。再去找个大夫,查查那归元散的成分。”
李元芳领命去了。
陈浩南蹲在尸体旁边,又看了一遍死者的指甲。那白线很明显,不是一两天形成的。如果三年前那碗毒饭确实让裴守约中毒,那他体内应该一直残留着砒霜。
但这三年的慢性毒,怎么会突然要了他的命?
除非有人给了他另一剂药,让体内的毒素爆发。
他抬起头,看着柳氏。
柳氏低着头,双手攥着袖口,指尖发白。
刁通走过来,低声说:“陈头儿,韦待价到了。”
陈浩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商人从临河阁的方向走过来,身后跟着几个随从。他脸上挂着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“狄大人!”韦待价远远拱手,“听说这里出了人命,我赶紧过来瞧瞧。裴郎中是我的好朋友,他出了事,我心里急得很——”
“韦老板。”狄仁杰淡淡开口,“昨夜裴郎中去你那喝酒,可曾说过什么?”
韦待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:“哦,昨夜喝酒是因为他前两天跟我说,发现了一处河堤的问题,要请我帮忙修缮。我们喝到亥时,他说要回去写公文,就走了。谁知道……”
“走了多少人看到?”
“我的小厮,还有门房。他们都看到他一个人出了门,往城里的方向去了。”
“你住在哪里?”
“临河阁,就在那边。”韦待价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两层酒楼,楼旁就是伊水河道。
陈浩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临河阁门前有一条石阶,一直通到河边。那石阶很窄,而且上面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。
“你门前的石阶,怎么是湿的?”陈浩南问。
韦待价一愣:“今早我让人刷洗过,毕竟做生意要干净。”
陈浩南不信。如果是刷洗,应该从下往上泼水,但那石阶上的水痕是从上往下流的,而且石阶最下面几阶还是干的。
像是有人从下面把水带上来过。
他快步走到石阶前,蹲下身子。
石阶侧面,有一块青苔被蹭掉了,露出下面新鲜的石头。青苔的划痕是斜的,往河的方向延伸。
陈浩南绕到侧面,从石阶下往上看。
石阶底部靠近水面处,卡着一样东西。
一个小小的瓷瓶。
他伸手去够,指尖刚碰到,瓷瓶就滚落下来掉在地上,碎成两半。
里面已经空了,但瓶口还残留着些白色的粉末。
陈浩南用手帕小心地包起一片碎瓷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
没有味道。
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。
他站起来,走回人群,把碎瓷片递给狄仁杰:“大人,在韦待价门前的石阶底下,找到了这个。”
韦待价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:“这是什么?我怎么不知道?”
狄仁杰接过碎瓷,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放在鼻子前嗅了嗅。
“归元散。”他说。
狄仁杰看向柳氏:“夫人,你给你丈夫的归元散,是从哪家药铺买的?”
柳氏说:“城南的李记药铺。”
狄仁杰对刁通说:“去把李记药铺的掌柜带来。”
刁通一溜烟跑了。
韦待价的脸已经白了,但他还在强撑着:“狄大人,这东西是从我门口捡到的,跟我有什么关系?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!”
“有人故意?”狄仁杰看着他,“你倒是说说,谁会做这种事?”
“我……我怎么知道!”
“你不知道,可老夫知道。”狄仁杰说,“昨夜你请裴郎中喝酒,在你的酒里下了归元散。你算着时间,等他毒性发作,就把他推下河。但你不敢让人看到他的官服,所以又给他换了衣裳,系得整整齐齐,让他看起来像是自己落水溺死的。”
韦待价张嘴要辩解,但狄仁杰没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“你还有一个失误。”狄仁杰指着尸体,“裴郎中的鞋子,一只湿了,一只是干的。”
陈浩南低头一看,果然,尸体的左脚上穿着黑色的官靴,已经湿透了。右脚是光着的,鞋子不知去向。
“如果是他自己落水,两只鞋都应该湿透。”狄仁杰说,“只有一种可能,他落水时,一只鞋被水冲走了。但你给他换上鞋时,找不到另一只,只好给他穿了一双不成对的。”
韦待价脸上的汗珠滚下来。
“大人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
韦待价忽然跪下来,磕头如捣蒜:“我承认,我承认!那归元散是我下的,但我没想杀他!我只是想让他睡一觉,让他明天别去上朝。这几天他一直在查我的账,我怕他回去写折子。那归元散只会让人睡着,不会死人!真的,真的!他死跟我没关系!”
狄仁杰看着他:“归元散确实不会死人。但裴守约体内本来就有砒霜,归元散与他体内的砒霜相遇,就会把砒霜从骨骼里逼出来,让人瞬间毙命。”
韦待价愣住了:“砒……砒霜?”
“你不知道他在服毒?”
“我不知道!我真的不知道!我以为他只是身体不好,天天吃安神药……”
狄仁杰想了想:“你给他的归元散,是哪里来的?”
韦待价说:“是武安给我的。”
“武安?武承嗣府里的管家?”
“对。武安说,只要我能让裴郎中睡一觉,就给我两万两白银,还允许我把洛阳城的堤坝工程全部包下来。我想只是睡个觉,不会有什么事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死!”
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变得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