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芳抱拳:“大人,属下立刻去调卷宗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
人群里走出一个女人,戴着帷帽,白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。她走到尸体跟前,掀开面纱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。
“他不是裴守约。”女人说,声音发颤,但语气很坚决,“我丈夫三年前就死了,死在岭南。”
陈浩南认出了她——柳氏,裴守约的妻子。他在洛阳城里见过她几次,但没说上过话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丈夫是谁。
狄仁杰目光一凝:“夫人何以得知?”
柳氏咬着嘴唇,眼泪滚下来:“因为我丈夫,是被人在牢里用砒霜毒死的。”
四周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柳氏继续说:“三年前,我丈夫被诬陷参与越王谋反。流放岭南的路上,武承嗣府里的管家武安,派人往他的牢饭里下了砒霜。等他死了,那边才报了个‘病故’上来。我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,还是慈恩寺的慧明师父布施了一口薄棺,才把人埋了。”
她说得很慢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个人,”柳氏指着地上的尸体,“是我丈夫的弟弟,裴守义。他长得很像我丈夫,从小就有人分不清他们两个。小时候他们换着衣裳穿,连我婆婆都认错过。”
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:“夫人,你如何断定此人就是裴守义?”
柳氏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佩,塞在狄仁杰手里:“这是我嫁进裴家时,婆婆给我的。她给了我一对,另一个给了守义。我这个现在还留着,守义那个,玉角上有一块磕碰的豁口。您看他腰间的那个——”
狄仁杰低下头,死者腰间系着一枚玉佩,他刚才没注意。李元芳上前解下来,递给狄仁杰。玉色温润,一角确实有个小小的豁口。
狄仁杰抬起头,目光从柳氏身上移到死者脸上,沉吟半晌。
“夫人,你说三年前你丈夫被毒死在岭南。那这个裴守义,为何三年来能冒充他哥哥的身份?”
柳氏的身子微微发抖:“他……他是为了保护我。”
“怎么保护?”
“武承嗣诬陷我丈夫谋反,其实是想逼他说出一样东西的下落。那东西关乎武家的把柄。我丈夫被流放前,已经把那东西藏在了慈恩寺里。武承嗣一直以为东西在我手里,派人盯着我。”
“守义怕我被害,就用了我丈夫的身份活着,让我做他的‘遗孀’,不受人骚扰。他对外说是流放途中染病,养了三年才好。靠韦待价帮忙,在水部司谋了份差事。”
狄仁杰问:“韦待价?那洛阳富商?”
“是。韦待价和我丈夫有旧,当年帮过我们很多。只是这笔账越算越糊涂,后来两人在伊水工程上闹翻了。”
“闹翻了?因为什么事?”
“守义不肯跟他同流合污。”柳氏说,“韦待价包下了洛阳城外几处堤坝修缮,花钱大手大脚,但账目做得漂亮。守义去查了一查,发现里面有问题,挪了不少官银。两人从此就不来往了。”
狄仁杰点了点头,看向围观的众人:“昨夜有谁见过死者?”
一个穿着花袄的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四十来岁,嘴唇上涂着胭脂。她就是河边茶馆的老板娘花四娘。
“大人,民妇昨夜看到裴郎中在韦待价的临河阁喝酒。”花四娘说,“两个人吵得很厉害,我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。”
“吵什么?”
“裴郎中说:‘你三年的命,是我用钱买的!’韦老板说:‘那你现在就去死!’我听了心里发毛,就赶紧关了窗,没敢多看。”
狄仁杰问:“那是几时?”
“大概戌时三刻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就没看了。只听到楼上一阵响动,像是有人摔了东西。再后来就安静了。我困得不行,就睡下了。”
陈浩南在旁边听着,心里慢慢有了个轮廓。昨夜两个人喝了酒,吵了架,然后其中一个人死了。但尸体上的问题很多,首先是中毒,然后是第三年的慢性毒,再者是柳氏说出的这个身份问题。
狄仁杰转身看向伊水上游:“元芳,你带着人,往上游打捞。”
李元芳一愣:“大人,打捞什么?”
狄仁杰说:“既然死者不是裴守约,那裴守约在哪里?三年前的裴守义已经死了,那现在的裴守义是真的裴守义吗?如果三年前那个‘病故’的人就是裴守义,那裴守约的尸体埋在了哪里?或者——裴守约的尸体根本没埋,也顺着伊水流走了。”
这话说得在场的人都愣了。
柳氏脸色更白:“大人,您是说……”
“老夫是说,这桩案子不只是一桩简单的杀人案。”狄仁杰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,“它牵涉三年前的流放案,牵涉武家的权势,牵涉一桩已经结案的谋反大案。三年前裴守义替裴守约死了,三年后有人杀了裴守义,然后把他推到伊水里,想让人以为他是裴守约。”
“但凶手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柳氏问。
狄仁杰指着死者的指甲:“死者体内有慢性砒霜的痕迹,来自三年前那碗牢饭。那不是裴守义体内该有的毒。裴守义没有坐过牢,没吃过砒霜。他体内不应该有这毒。”
柳氏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陈浩南忽然开口:“大人,如果三年前死在岭南的是裴守义,那他现在体内的毒是从哪里来的?”
狄仁杰说:“只有一个可能——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裴守约。”
陈浩南心里咯噔一下。
柳氏也愣住了。
狄仁杰继续说:“三年前死在岭南的,是裴守义。而活下来的人,才是裴守约本人。他用自己的尸体换来了弟弟的埋葬,用弟弟的身份活了下来。”
“但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要报仇。”狄仁杰说,“他要让武承嗣付出代价。”
陈浩南觉得这个逻辑通顺了。如果三年前裴守义替哥哥吃了那碗毒饭,那真正的裴守约就是那个服了三年慢性毒的人。他回到洛阳,用了弟弟的身份,在水部司当官,暗地里查武承嗣的把柄。
“可他为什么死在这里?”陈浩南问。
狄仁杰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伊水上游的方向。远处,慈恩寺的塔尖在薄雾里若隐若现。
“因为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去女皇那里。”狄仁杰说,“那个账本,应该就在慈恩寺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