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明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也该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什么都没做。”慧明说,“我父亲死了二十年,他什么都没做。他甚至还帮那些人隐瞒真相。”
陈浩南看着慧明,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慧明不是在复仇。他是在发泄。
“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死吗?”陈浩南问。
慧明看着他:“因为武则天想夺权。”
“不对。”陈浩南说,“是因为你父亲确实想造反。”
慧明愣住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陈浩南说,“你父亲确实想造反。武则天杀他,不是因为他是威胁,是因为他犯了法。”
慧明盯着他,眼睛里有怒火。
“你胡说。”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陈浩南说,“我查过档案。你父亲被废之后,确实在暗中联络旧部,想发动政变。武则天杀他,是依法行事。”
慧明沉默了很久。
“就算是。”慧明说,“那些人也不该活着。”
“他们确实犯了错。”陈浩南说,“但这不能成为你杀人的理由。”
慧明看着他,笑了。
“陈捕快,你是个好人。”慧明说,“但你不懂。”
“我不懂什么?”
“不懂什么是仇恨。”慧明说,“你从来没被人背叛过。”
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确实没被人背叛过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。”
慧明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慧明说,“杀人是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他转过身,朝门外走去。
陈浩南跟了上去:“你去哪儿?”
“去自首。”慧明说,“我杀了四个人,该偿命了。”
陈浩南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慧明走出大殿,外面下起了雨。雨不大,落在瓦片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陈浩南站在门廊下,看着慧明走进雨里。
他知道,慧明是去寻死的。
但他拦不住。
那天晚上,慧明自首了。
大理寺的审讯室里,慧明坐在椅子上,表情很平静。孟广平和刁通坐在对面,负责审问他。
陈浩南站在角落里,看着慧明。
“你为什么要杀赵大福?”孟广平问。
慧明想了想。
“因为他是我父亲的仇人。”慧明说,“我父亲死的时候,他就是那个带头的。”
“那钱四海呢?”
“他也是。”慧明说,“我父亲死的时候,他就在旁边。”
孟广平又问:“那孙老蔫和周铁山呢?”
“他们也是。”慧明说,“我父亲死的时候,他们都在。”
孟广平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查过档案。”慧明说,“我查了三年,才找到他们的名字。”
孟广平看着他:“你后悔吗?”
慧明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慧明说,“他们该死。”
孟广平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明远呢?”
慧明的脸色变了一下:“他也该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什么都没做。”慧明说,“他是我父亲的兄长,但他什么都没做。他甚至帮那些人隐瞒真相。”
孟广平看着他:“你知道明远现在在哪儿?”
慧明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在白马寺。”孟广平说,“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慧明愣住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杀了他想杀的人。”孟广平说,“你已经替他报了仇。”
慧明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沾满了血。
但他不后悔。
那天晚上,慧明被关进了大牢。
陈浩南站在牢房外面,看着慧明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慧明。”陈浩南喊了一声。
慧明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陈捕快,你来了。”
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为什么来自首?”
慧明想了想:“因为我想死。”
陈浩南愣住了:“你想死?”
“对。”慧明说,“我杀了四个人,我该死了。”
陈浩南看着他:“你没有别的选择吗?”
慧明笑了。
“陈捕快,你是个好人。”慧明说,“但我不一样。我从小就知道,我不是个好人。”
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。
那天晚上,陈浩南没有回去。他一个人坐在街边的石阶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洛阳城的夜晚很安静。只有打更的声音,在巷子里回荡。
陈浩南点了一支烟,吸了一口。
他想起慧明说的话。
他想起明远说过的话。
他想起孙老蔫脸上的笑容。
那些人,其实都不想活了。他们欠了二十年,终于有人来讨债了。
但他欠什么呢?
他欠慧明一个公道。
第二天一早,陈浩南去了白马寺。
明远坐在禅房里,正在抄经。他看见陈浩南进来,放下笔。
“陈捕快,又来了。”
陈浩南坐下:“慧明来自首了。”
明远没什么表情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想见他?”
“不见。”明远说,“见了,也是伤心。”
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:“大师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拦着慧明?”陈浩南说,“你知道他要杀人。”
明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像我。”明远说,“他从小到大,一直都很倔。决定了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”
陈浩南看着他:“那你自己呢?你为什么要帮那些坏人?”
明远看着他,笑了。
“因为我怕死。”明远说,“我怕死,所以我就帮了他们。”
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现在呢?你还怕死吗?”
明远想了想:“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该做的事,都做完了。”明远说,“剩下的,就是去见佛祖。”
陈浩南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明远拿起笔,继续抄经。
陈浩南站起来,走了。
那天下午,陈浩南去了一趟花市。
钱四海的花庄已经换了主人。赵三正在门口摆摊,看见陈浩南来了,赶紧站起来。
“陈捕快,您来了。”
陈浩南点点头:“那盆黑牡丹呢?”
赵三愣了一下:“在店里。”
陈浩南进了店,看见那盆黑牡丹还放在角落里。花瓣已经全落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茎。
陈浩南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土。土是湿的,还带着一股腥味。
“这花,还活着吗?”陈浩南问。
赵三摇头:“不知道。钱老板在世的时候,这花就只开过一次。”
陈浩南站起来:“那以后还会开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三说,“这花很娇贵,得看天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