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脸不要脸！”一个年轻公子模样的男子站在旁边，摇着扇子，声音吊得老高，“你这破花能值几个钱？本少爷出十两银子，那是抬举你！”
陈浩南认出了这人——武承良，武氏远亲，捐了个从六品的散官，平日里耀武扬威，在洛阳城里横着走。
那女人低着头，一声不吭，只是死死抱着花盆。她胳膊上蹭破了一块皮，血淌下来，滴在花瓣上。
“听见没有！”武承良不耐烦了，一脚踹过去。
女人往后一退，没站稳，就要摔倒。陈浩南抢上前一步，扶住了她。同时右手一伸，正好挡在武承良的扇子上。
“武公子。”陈浩南笑笑，“花市有花市的规矩，强买强卖可不好。”
武承良瞪了他一眼，又看见了后头跟来的孟广平，脸上闪过一丝不爽：“孟捕头，你们来得正好。这贱妇不肯做买卖，你说怎么办？”
孟广平没搭他的腔，走到摊子前看了看。地上的碎瓷片很多，有的还带着泥土。他从碎瓷里捡起一块，仔细端详了下，然后递给陈浩南。
陈浩南接过来看，是陶片，质地细腻，上头的釉色很特别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。
“这花盆,”陈浩南转头问那女人，“谁做的？”
女人抬起脸，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，声音却稳：“卢氏窑，卢掌柜的手艺。我的花全靠这盆，换了别的盆，活不了。”
武承良冷哼一声：“什么卢氏窑，不就是一个卖罐子的么？我府上好东西多的是，随便拿个金盆赔你，总比这破罐子强！”
“武公子，”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，“既然是人家靠它吃饭的东西，何必强求。”
人群让开一条路。
狄仁杰走了过来。五十来岁，微胖，留着精致的胡须，穿一件常服，看打扮像是出来闲逛的。他身后跟着李元芳，高大壮实，手按着剑柄，目光冷冷地扫了一圈周围。
武承良看见狄仁杰，脸上的嚣张劲儿下去了些。狄仁杰是正三品，他不过是个从六品散官，品级上差得太远。但武家子弟向来骄傲，他也没太放低姿态：“狄大人，您怎么也有空来逛花市？”
“路过。”狄仁杰笑了笑，“看见这里热闹，就过来瞧瞧。这位女施主的花确实好看，尤其是这几朵黑的，我活了半辈子，还是头回见。”
他走到那女人面前，低头看了看花盆里的牡丹。花瓣黑得像漆，边沿处微微泛着点紫，迎风摆了摆，透出一股幽香。
“这是什么品种？”狄仁杰问。
女人张了张嘴，声音很低：“‘焦骨’。”
“焦骨？”狄仁杰眼睛亮了一下，“这名字有来历吗？”
“牡丹烧成灰，再长出来的新芽，就开黑花。”女人说，“很难养。一百个花匠里，能养出焦骨的不超过三个。我花了六年，才养定这几株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，掂了掂，递给那女人：“这花我要了。算是我买的，价钱你说。”
女人愣住，抬头看他。
武承良不高兴了：“狄大人，这是我先看上的。”
“你先看上？”狄仁杰转过头，笑意没变，“那你买了吗？”
“我正要买——”
“正要买，那就还没买。”狄仁杰打断他，“既然没买，这花就还是这位女施主的。她愿意卖给谁，就是谁的事。对不对？”
周围的人都点头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。武承良的脸色变了几变，但终究没敢发作。他狠狠瞪了那女人一眼，又瞪了狄仁杰一眼，转身就走。
“走！”一声招呼，他家丁跟着呼啦啦离开。
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。那女人捧着花盆，给狄仁杰行了个礼：“多谢大人。”
“不必。”狄仁杰摆摆手，又看了看她胳膊上还在冒血的伤口，“先去包扎一下。刁通。”
刁通凑过来：“大人。”
“带这位女施主去前面的药铺，让大夫看看伤。”
刁通应了一声，领着那女人走了。狄仁杰这才转过身，看向陈浩南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陈浩南掂了掂手里的陶片：“盆有问题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
“武承良是横，但他不傻。他犯不着为了一盆花在大庭广众下这么闹。除非……”陈浩南把陶片举起来，对着光看了看，“除非他要的不是花，是盆。”
孟广平凑过来：“啥意思？”
“卢氏窑的陶盆，武承良又不是买不到。他府上请客，光花器得要多少？花市上到处是卖盆的，他偏偏在这一个摊子前闹。”陈浩南把陶片收进口袋，“而且我看了，这盆底有字。不是普通的盆。”
狄仁杰点点头，没多说什么。
他转身往前走，李元芳跟在后头。陈浩南和孟广平也跟上。四个人穿过花市，往白马寺方向走。
白马寺在城西，香火很旺。今天虽然不是初一十五，来的香客也不少。狄仁杰找了个靠里的禅房坐下，不一会儿，圆觉大师端着茶进来了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圆觉大师把茶放在桌上，“狄大人今日来，怕不是只为了讨茶喝吧？”
狄仁杰笑笑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：“大师怎么看牡丹？”
“牡丹？”圆觉大师也笑，“花中君子，富贵之花。”
“有人说，牡丹是烧出来的。”
圆觉大师的笑容僵了一下：“狄大人指的是‘焦骨’？”
“大师也知道这花？”
“听说过。”圆觉大师坐下，叹了口气，“那是花匠们的密法。牡丹烧成灰，在灰堆里种新芽，长出来的是黑花。花白如脂，花红如血，花黑如墨。但十年未必成一株，太费心力。去年城外住的那个柳三娘，就养了几株，稀罕得很。”
“柳三娘？”陈浩南问，“她叫柳三娘？”
“对。”圆觉大师看了他一眼，“花匠柳三娘，在平康坊有个花摊，专门卖稀罕品种。她爹以前是太子舍人，后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狄仁杰也没问。但他知道，太子舍人柳文渊，七年前牵扯进了一桩谋反案，全家男丁处斩，女眷没入掖庭。灭门二字，写出来简单，落到头上，那就是一辈子。
“那柳三娘后来怎么出来的？”陈浩南问。
“被赎了身。”圆觉大师说，“有人说是一个瓷器商帮她赎的，也有人说她运气好，碰上了贵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