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人,”狄仁杰放缓了语气,“日前已经死了两个官员,都和令夫一般经手内库账目。他们是被人灭口。如果令夫也参与了什么不该参与的事,最好早日说出来,否则……”
“他死了!”崔氏突然打断狄仁杰的话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陈浩南愣了一下:“孙元济死了?”
崔氏点了点头,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:“昨夜。他睡到半夜,突然惊醒,说屋外有人。我起来看了看,什么也没有。他说没事,让我继续睡。今早……我就发现他死在床上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狄仁杰追问。
“没……没有伤。就是……脸上带着笑。”
陈浩南和狄仁杰对视一眼。
“夫人,你昨夜可曾见到什么人进过孙大人的房间?”
崔氏摇头:“没有。没有听到任何动静。但我知道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。他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,一个人在书房里翻看一本账册。”
“账册?”狄仁杰立刻追问,“什么账册?”
崔氏犹豫了一会儿,终于下了决心。她站起身,走到里屋,不多时捧出一个木匣子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他藏着的。他说这个账册不能落到别人手里。昨夜他醒来说屋外有人,就是为了这个东西。”
狄仁杰打开木匣,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封面写着两个字:丙午。
他翻开来,粗略地看了几页。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
陈浩南凑过去看。账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。记录的是三年来的各项物资采购和建筑费用——木材、石料、铁器、琉璃瓦……每一笔都详细标注了经手人、数量、价格、去处。有几笔数字旁边画了圈,底下还有批注:虚报,余银三万贯。再去一处批注:两倍。
“好胆。”狄仁杰将账册合上,收入怀中,“有了这个,就不怕查不出来了。”
崔氏看着狄仁杰,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:“大人,我们老爷……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……他只是被逼的。那人对他说,若不签字画押,就让他全家……”
“夫人放心。”狄仁杰安抚道,“本官不会冤枉一个好人。但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你可知今夜要来找孙大人的人,是谁?”
崔氏摇头:“他从不告诉我。”
狄仁杰没有再追问。他站起身,向崔氏拱了拱手:“多谢夫人。这账册本官先借去一用。夫人放心,本官会保护好你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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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孙府,天色完全黑了。洛阳城的大街小巷都掌了灯,有些店铺还在营业。远处南市那边,亮堂堂的,还能听见有人吆喝。
狄仁杰和陈浩南走在街上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狄仁杰才开口:“孙元济,死了。”
“第三个人也死了。”陈浩南道,“他比赵大有和钱四海多活了一天。但凶手还是找到了他。”
“凶手要赶在孙元济开口之前灭口。”狄仁杰说,“这个账册,就是他们要的东西。”
“现在账册在我们手里,凶手肯定会有所行动。”陈浩南想了想,“大人,接下来怎么做?”
狄仁杰沉吟了一下:“先查一查账册上的这些采购项目,看看到底是谁经手的。然后,放出消息去,就说我们已经找到了证据,不日就要上朝禀报。”
“引蛇出洞?”
“对。”狄仁杰道,“凶手既然敢杀三个人灭口,就绝不可能放过我们。只要我们放出风,他一定会想办法来销毁证据。”
“那我们就在大理寺等着?”
狄仁杰摇了摇头:“不在大理寺。在那里等着,就算抓住了人,证据也会消失。”
陈浩南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找个地方,把账册誊抄一份,然后把真的藏起来。”狄仁杰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明面上,我们就拿着誊抄本,在大理寺里演戏。”
陈浩南点了点头。
回到大都督府,两人直接进了后衙,关上门。狄仁杰从怀里掏出账册,又找了纸笔来,让陈浩南坐下来誊抄。
陈浩南一边抄,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账册上的内容。
三年来,通过将作监中校署经手的总采购金额是二百余万贯。实际花出去的,不过一百五十万贯。那剩下五十万贯去了哪里?
账册上有明确记录:除了木材、石料、铁器等日常采购外,还有多笔军器司的账目。军器司归属将作监,主要制造弓弩、甲胄、刀枪等装备。按照账册上的记录,军器司三年的材料采购金额高达三十万贯,但实际只花费了不到十万贯。剩下二十万贯,显然是被挪用了。
而每一笔虚报的账目上,都有两个人的签字:一个是赵大有,一个是钱四海。第三个人孙元济,就是负责把这些数字填平的人。
三个人,一把链条。谁拔掉了其中一环,账目就查不下去。
“大人,这笔钱,最终落到了谁手里?”陈浩南问。
狄仁杰看着账册上最后几页,指着一行小字:“你看这里。”
陈浩南凑过去看。那一行写着:丙午年六月,记梁王府扩建工料费,调银三万贯。底下还有一个批注:已记入军器司账目。
梁王府。武三思。
狄仁杰将账册收好,沉声道:“浩南,准备好。后面的事,怕是不好办了。”
陈浩南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,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。要在武周朝动他,比登天还难。但只要证据确凿,哪怕动不了他这个人,也能让他吃个哑巴亏。
何况,账册是真的,人是真的死的。狄仁杰不是没手段的人。
“大人,请派我去把这事查明白。”
狄仁杰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窗外,洛阳城的夜色沉沉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只野狗在墙角翻找吃的。
陈浩南吹灭油灯,跟着狄仁杰走出后衙。
秋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远处的洛水泛着隐隐的波光,像是一条银带子缠在城市的腰间。
他们都知道,天亮之后,真正的较量才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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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前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陈浩南从后衙出来,直奔孟广平的值房。孟广平是洛阳大都督府的总捕快头,四十岁,长得五大三粗,说话嗓门大,笑起来像打雷。这人脾气暴,但办案利索,在神都地面上人脉广。
“孟头儿,帮我查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