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空和尚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。牢房不大，地上铺着稻草，墙角放着个破瓦罐。和尚坐在稻草上，盘腿打坐，闭着眼睛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这和尚四十多岁，瘦高个，皮肤黝黑，颧骨高耸。穿着一件灰色僧袍，已经洗得发白。脖子上挂着一串骨珠，手印黑沉沉的。
“大师。”狄仁杰站在牢房外，叫了一声。
空空和尚睁开眼睛，平静地看着他们，双手合十：“施主何事？”
“贫僧狄仁杰。有些事想向大师请教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前几日，大师去过户部度支员外郎赵大有的府上？”
和尚点头：“去过。赵施主请贫僧去讲经。”
“太府寺丞钱四海，大师也见过？”
“也见过。钱施主请贫僧用斋。”
狄仁杰看着他，没急着问下一句。和尚坦然回视，目光平静。
“大师可曾去过将作监中校署令孙元济的府上？”
和尚愣了一下：“孙施主？贫僧不曾见过他。”
狄仁杰没说话，只是看了陈浩南一眼。陈浩南知道他在想什么：两个管钱的都见过这个和尚。第三个人，将作监中校署令孙元济，负责宫廷建筑和军器司材料采购，也是涉案之人。
“大师，”狄仁杰又问，“有人看见你带过一些东西进出赵府和钱府，是什么？”
“是经书。”和尚说，“贫僧带了几卷西域来的经文，是给赵施主看的。”
“经文现在何处？”
“赵施主看完就还给了贫僧。就在禅房里。”
狄仁杰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追问。他转身往牢房外走，陈浩南跟上去。
“大人，这个和尚有问题？”出了监狱大门，陈浩南问。
“现在还不好说。”狄仁杰皱眉，“他说话的时候，眼神没有闪躲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？”
“太巧了。”狄仁杰道，“先是赵大有死，然后钱四海死。两个人都见过这个和尚，而且都是他死前最后见过的外人。现在街坊又有传言说和尚带来火药。这些信息，像是有人刻意放出来的。”
陈浩南点头。他也是这么想的。在现代，这种案子他见得多了——真正的凶手会想办法给警方提供“线索”，让警方把注意力引向无关的人。
“大人，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“去空空和尚的禅房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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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空和尚的禅房在城西的永通坊，是间不大的民房，租的。门没锁，一推就开了。
屋里很简陋。一张床，一个矮桌，地上放着几个蒲团。墙角堆着两三口箱子，里面有几卷经文，都是梵文写成的。
陈浩南翻了翻箱子。在箱子底下，他摸到一个布包。打开一看，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，还有几块黑色的东西。
硝石。硫磺。
他抬起头，和狄仁杰对视了一眼。
“大人，东西在这里。”
狄仁杰走过来，蹲下看了看，伸手捻了一点粉末：“纯度不高。和现场发现的那些相比，差得远了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凶手的？”
“还不能下定论。”狄仁杰站起来，“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这些东西，是事后放进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粉末太干净了。你看这包布，像是临时缝制的，线头都没剪干净。如果是真正的火药匠人，不会把硝石和硫磺放在这种布袋里，会吸潮。而且数量太少，根本造不出那种炸弹。”
陈浩南明白了：“有人栽赃。”
“栽赃的人，应该就是真正的凶手。”狄仁杰说，“或者，是凶手指使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看了一眼这个简陋的禅房，缓缓说道：“这个案子，表面看起来是妖僧作法，实则不过是有人想掩盖更大的罪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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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大都督府的路上，陈浩南一直在琢磨。
狄仁杰的判断是对的。三起命案，绝不是简单的仇杀或者抢劫。赵大有和钱四海都是内库的经手人，管着银两和物资的进出。如果内库账目有问题，他们是最容易发现的人，也是最容易成为灭口目标的人。
这个黑手，绝不是一般人。能调动内库的银两，能派人布置火药，还能制造舆论，把罪名推到和尚头上。这种人，在武周朝廷里，屈指可数。
陈浩南想到一个人：梁王武三思。
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，权势熏天。他想要挪用内库银两，不是什么难事。而赵大有、钱四海这些看守银钱的小官，就是他要防范的人。
但狄仁杰还没有明说。案子还要往下挖。
“大人，空空和尚那边，要不要派人盯着？”
狄仁杰骑在马上，点了点头：“让刁通去。任何去探望他的人，都要记下来。”
“那孙元济呢？他应该就是第三个人。”陈浩南道，“将作监中校署令，负责宫廷建筑和军器司材料采购。如果内库的银两是通过虚报建筑费用被挪用出去的，他一定是经手人之一。”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狄仁杰沉吟了一下，“今晚，我们去孙元济的府上一趟。”
“直接去？”
“不去找他，找他夫人。”狄仁杰道，“孙元济若真是个聪明人，一定留有后手。他夫人应该知道些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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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，洛阳城开始掌灯了。
孙元济的府邸在城北的温柔坊，不大，是个三进的院子，红漆大门，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。孙元济是正七品，不大不小，不显山不露水。
陈浩南敲了敲门。门开了，出来个老仆人，见是狄仁杰，赶紧让进院子。
“狄大人，您稍等，小的去叫夫人。”
老仆人往里走，过了一会儿，出来个妇人。三十四五岁年纪，穿着素色衣裙，没怎么戴首饰。眉目清秀，就是脸上带着愁容，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。
“狄大人。”孙夫人崔氏行了个礼，“您找我？”
狄仁杰还礼：“孙夫人不必客气。本官为几桩命案前来，有些事情想向夫人请教。”
崔氏脸色变了变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大人请进。”
她把狄仁杰和陈浩南让进堂屋，关上门。屋里只有一盏油灯，光线昏黄。
“大人想问什么？”崔氏站在灯下，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孙元济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？”
崔氏的手指绞在一起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睛往旁边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