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武三思,沉默了很久。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是震怒?是偏袒?还是权衡?
“梁王武三思,御下不严,管束无方,罚俸三年,闭门思过半月。”武则天看着武三思,一字一顿,“此案,交由狄仁杰继续查办。所有涉事人员,一律从严处理。”
武三思脸色白了一瞬,但很快又低下头:“臣,遵旨。”
狄仁杰也行礼:“臣,遵旨。”
朝会散了。
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摇头叹气。武三思大步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狄仁杰和陈浩南走在后面,跟着人流出了宫门。
皇城外的风很大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陈浩南看着狄仁杰的脸色,老头子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沉甸甸的。
“大人,咱们就这么办了?”陈浩南问。
“办了,但只是办了一半。”狄仁杰道,“梁王并未伏法。他只是受了点小惩。”
“可账册上有他的名字,有他贪墨的证据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狄仁杰苦笑,“他是陛下的亲侄子。动了他,就是动了皇家的脸面。陛下要的是一个交代,而不是一个敌人。”
陈浩南沉默了。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口。
他们在皇城外站了很久。洛水在不远处流淌,水光粼粼。两岸的垂柳已经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摆。
“大人,接下来呢?”
狄仁杰回过头,看了陈浩南一眼。那双眼睛里,有疲惫,有无奈,但更多的是坚定。
“接下来……”他说,“继续查。只要证据确凿,我就不信,这朝堂上没人能治得了他。”
“但他是亲王。”
“亲王又如何。”狄仁杰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这世间最难破的,从不是案情,而是人心。”
他拍了拍陈浩南的肩膀:“走吧,回大理寺。我看这一仗,还没打完呢。”
陈浩南点了点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神京洛阳。这座城,繁华,富庶,却也暗藏着数不清的阴暗和算计。他一个现代人,误入了这个时代,现在却要跟着狄仁杰一道,去揭开这些阴暗下的东西。
这案子不算完。
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>>>
梁王府在东城,占了半条街。
红墙高耸,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,一人多高。台阶上站着四个家丁,腰里别着棍子,看见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。
陈浩南站在街对面,啃着一块胡饼。
他已经蹲了两天。王忠被抓后,梁王府表面上风平浪静,里头的动静一点不少。每天都有马车进进出出,拉的东西盖着布,看不清是什么。
“陈爷,有动静了。”刁通从巷子里钻出来,压低声音。
“说。”
“刚才一个商贩模样的人进了梁王府的后门。我打听过了,那人叫胡三,南市开铁器铺子的。”
陈浩南放下胡饼:“铁器铺子?”
“对。这胡三平时跟梁王府走得不近,最近却跑得勤快。有人说,梁王要了一批铁器。”
“什么样的铁器?”
“说不清楚。就是大量的铁料和铜料。”
陈浩南皱了皱眉。武三思被罚闭门思过,本该老老实实待着。这个时候大量采购铁料铜料,他想干什么?
“继续盯着。我去找孟头儿。”
他转身往大都督府走。一路上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王忠被抓了,可案子并没完。武三思只是被罚了点俸禄,连官职都没动。那本账册现在锁在大理寺的密档里,但谁也不敢保证,梁王就不会再派人来抢。
更让陈浩南担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如果武三思真的贪墨了那五十万贯,钱去哪儿了?账册上只记了虚报的数目,没写钱的下落。仅有的线索,就是那笔“梁王府扩建工料费”,三万贯。
五十万贯,三万贯只是零头。
剩下那四十多万贯,不可能凭空消失。
陈浩南走进大都督府,直接去了孟广平的值房。孟广平正跟几个捕快交代事情,看见他进来,摆了摆手让那几个人出去。
“怎么了?查到了什么?”孟广平问。
“梁王府最近在大量采购铁料铜料。”
孟广平一愣:“梁王不是被罚闭门思过了吗?还往外递东西?”
“所以才奇怪。”陈浩南坐下来,“他买那些铁料干什么?修宅子?修宅子用不着那么多铁。”
“你别是怀疑他想造反吧?”
“不至于。他是陛下的亲侄子,造反就是找死。但铁料这东西,可以拿来干别的事。”
孟广平摸着下巴:“你说说看。”
“头一件事,就是造兵器。军器司归将作监管,但梁王要是想私下造点军械,也不是不可能。他是亲王,能调动不少资源。”
“他造兵器干什么?造反不需要,打仗也用不着。”
“不一定非要是打仗用的。”陈浩南说,“也可能是为了别的事。比如,杀人。”
孟广平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你意思是,他还要继续灭口?”
“账册虽然没了,但知道内情的人不止赵大有他们三个。梁王要是不把尾巴都扫干净,迟早会出事。”
“可这事儿现在是你和狄大人在查。他要灭口,第一个就找你们。”
“所以我得先下手。”陈浩南看着孟广平,“孟头儿,你能帮我查查,梁王府最近都跟哪些匠人来往?”
“这个好办。”孟广平点头,“南市那几个铁匠铺子的老板我都认识,我去打听打听。”
“谢谢孟头儿。”
“谢什么。都是给朝廷办事。”
陈浩南从值房出来,刚走到院子里,就看见狄仁杰从后衙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脸色不好看。
“大人,怎么了?”
狄仁杰把纸递给他:“你自己看。”
陈浩南接过来。是一张告示,字迹潦草,像是急急忙忙抄录出来的。上面写着:大理寺丞狄仁杰结党营私,构陷忠良,陛下已查明真相,不日将罢黜其官职。
陈浩南看完,愣了一下。
“这玩意儿哪儿来的?”
“城里各处都有张贴。”狄仁杰说,“今早发现的。”
“是梁王干的?”
“除了他,还能有谁。”狄仁杰收回那张纸,“他这是在给本官施压。”
“大人,您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狄仁杰把纸揉成一团,丢进院子里的火盆,“他要贴就让他贴。本官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他那些下作手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