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打量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元芳,没说话。
“我是大理寺的。”陈浩南亮出令牌,“有几件事,想问问你。”
沈老汉沉默了一会儿,侧了侧身子,说了句:“进来吧。”
院里很简陋,一间堂屋,一间偏房,院角堆着些木料和工具。沈老汉搬了两条长凳,让陈浩南和李元芳坐下。
“问吧。”沈老汉说。
“三个月前,你在船厂造了一条漕船。”陈浩南说,“你还记得吧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条船,你在上面做了手脚。”
沈老汉没有说话。
“通风孔里嵌了铜管,连着船尾的炭炉。”陈浩南说,“这是你的主意。”
沈老汉抬起头,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“你们查得倒快。”
“那些兵,是你杀的。”
沈老汉点了点头。
“你承认得很痛快。”
“有什么不痛快的。”沈老汉说,“人是我杀的,我认。只是没想到,你们这么快就查出来了。”
李元芳猛地站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你别乱动。”
沈老汉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放心,老头子我,跑不了。”
陈浩南没有动,他坐在长凳上,看着沈老汉手里的烟杆。
“那十万贯金银,去哪了?”
沈老汉吸了一口烟,吐出一片白雾。
“我藏起来了。”
“藏在哪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你要钱做什么?”陈浩南问,“你一个人,孤寡老人,要十万贯钱做什么?”
沈老汉掐灭烟杆,把手里的烟灰抖了抖,声音沉沉的。
“我儿子,死在那三十个官兵手里。”
陈浩南愣住了。
沈老汉的儿子,沈小宝,二十岁,半年前跟着村里的乡亲们,被那三十个官兵当作“乱党”抓了起来。
陈浩南心里震动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,那三十个官兵,是武琨的私军?”
“对。”沈老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武琨那狗贼,为了圈占江南的良田,派了这些人去。他们杀了全村的人,灭了口。我儿子,我媳妇,我孙子,全没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等半年才动手?”
“我在等机会。”沈老汉说,“武琨权势太大,我要是硬来,根本靠近不了他。我只能等,等他的生辰纲进京。我知道那条船一定会经过洛河,我早就把铜管埋进去了。”
“你杀了他们,是为了报仇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你拿走了金银,是为了什么?”陈浩南问,“十万贯,你说藏起来了,可你一个孤寡老汉,藏这些东西,干什么用?”
沈老汉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他最后说,“我要是说了,那些人就都完了。”
陈浩南盯着他的眼睛,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那些石头,是你装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是什么时候装的?”
“船造好的时候,我就装了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把银子藏起来的?”
沈老汉低着头,沉默了半天。
“我说了,我不能说。”
李元芳上前一步,沈老汉抬起手,挡住他。
“别动我,我没想逃。”
他看向陈浩南,目光里满是疲惫和绝望。
“你们别问了,我给个痛快。”沈老汉说,“你们要抓我就抓,要杀我就杀。可那些金银的下落,我就是死,也不会说的。”
说完,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,拧开盖子,仰头喝了下去。
李元芳想拦,已经来不及了。
沈老汉的身子晃了晃,嘴角流出一丝黑血,整个人软倒在地上。
他死了。
陈浩南蹲下身子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没气了。毒性很烈,入口封喉。
他站起身,看着地上那具瘦小的尸体,沉默了半晌。
“回去。”他对李元芳说,“回去查船底的图纸。”
“查船底图纸做什么?”
陈浩南看着窗外流过的洛河水,声音不高,却很清晰。
“那些金银,从来就没上过那条船。”
“那些金银,从来就没上过那条船。”
李元芳愣了一下,追上陈浩南的脚步:“你说什么?”
陈浩南翻身上马,扯了扯缰绳:“沈老汉是造船的,他要想在船上做手脚,有的是机会。但他要搬走十万贯金银,光凭他一个人,做不到。”
“你是说,他有同伙?”
“不光是同伙。”陈浩南催马快跑,“他是替人办事。”
回洛阳的路上,陈浩南一直在想沈老汉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要是说了,那些人就都完了。”
那些人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“那些人”。
沈老汉只是个工匠,他做不了这么大的局。杀人、调包、藏赃,每一步都需要人手。别的不说,光是把那些石头装进箱子,就得花不少力气。十五个箱子,每个半人高,装的都是石头。一个人根本搬不动。
何况,沈老汉为什么要自杀?
他承认杀人,承认调包,就是不说金银在哪。然后当着他们的面,喝了毒药。
这不是畏罪自杀。
这是灭口。
有人一直在盯着沈老汉,看他会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。也许那个人就在洛河镇上,也许那个人就在船厂里,也许——就在大理寺。
陈浩南想到这里,后背有点发凉。
他看了看身边的李元芳。李元芳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骑在马上四处张望,嘴里哼着小调。
“元芳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我们来洛河镇,有谁知道?”
李元芳想了想:“狄大人知道,孟头儿知道,还有门房的老刘头知道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人跟着我们?”
“没有啊。”李元芳回过头,“我一路都在看,没人跟着。”
陈浩南没说话。
他相信李元芳的眼力。检校千牛卫大将军,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,有没有人跟踪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但沈老汉还是死了。
不是被杀的,是自杀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沈老汉知道自己活不了。不是今天死,就是明天死。与其被人灭口,不如自己了断。临死前,还要把那句话说出来——“那些人就都完了。”
这是一种警告。
也是一种求助。
“回去之后,先别声张。”陈浩南说,“沈老汉的死,暂时不要上报。”
李元芳不解:“为什么?人死了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“就说他拒捕,服毒自尽。”陈浩南说,“所有的案子,都算在他头上。人死了,案子就结了。”
“那金银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