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雷嘁了一声,说:“那天夜里,老子确实在码头附近转悠。那艘漕船入夜了就靠在北岸,老子是打算偷偷上去摸点东西。结果老子刚摸到船边,就发现不对劲了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老雷说,“一艘官船,三十个兵,入夜之后至少得有两个人在甲板上值夜。可那天夜里,甲板上一个人都没有。老子觉得蹊跷,就没上去。后来雾大了,老子就走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大约子时前后。”老雷说,“那时候雾已经大得很了,老子怕出事,就赶紧去找地方喝酒了。”
陈浩南又问:“你没听到什么声音?”
“没有。”老雷摇头,“什么都听不到。那船像个死船似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老雷的话,让陈浩南心里的猜测又落实了几分。
子时前后,船上的人已经死了,所以才会那么安静。老雷摸到船边的时候,那些人已经一氧化碳中毒身亡,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水匪头子也是个人物。”陈浩南心里想,“要不是他谨慎,说不定也会跟着死在那里。”
孟广平让手下把老雷带下去,转头问陈浩南:“小陈,你觉得这事,是谁干的?”
陈浩南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些石头箱子,半晌才说:“孟头,查一查,造这条船的船厂,还有造船的工匠。要快。”
孟广平点点头,吩咐手下去办。
陈浩南又看了一遍通风孔和铜管,然后对李元芳说:“带我去找武琨。”
“武琨?”李元芳吃了一惊,“找他做什么?”
“问他几件事。”陈浩南说着,已经迈步走了出去。
武琨的府邸在洛阳城南,占地很大,门口蹲着两座石狮子,看着气派。陈浩南让下人通报,等了半晌,才被领进去。
武琨正坐在书房里喝茶,看到陈浩南,没什么好脸色。
“你是谁?”武琨端着茶盏,上下打量他。
“大理寺,陈浩南。”
“大理寺?”武琨哼了一声,“狄仁杰自己不来,派个小吏来?怎么,他怕了?”
“大人公务繁忙。”陈浩南说,“有几件事,想请教侯爷。”
武琨不耐烦地摆摆手:“问吧问吧,赶紧问完赶紧走。”
陈浩南走到书桌前,看着武琨的眼睛,问:“侯爷,那些生辰纲,是什么时候装船的?”
“半个月前。”
“什么地方装的?”
“江南,扬州码头。”
“装船的时候,侯爷在场吗?”
武琨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我在洛阳,怎么在场?”
“那装船的事,是谁负责的?”
“我的管家,赵明。”
“管家现在在哪里?”陈浩南问。
武琨的脸色变了变,好一会儿才说:“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死的?”
“五天前。”武琨说,“说是喝酒喝多了,掉进洛河里淹死的。”
陈浩南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侯爷,管家赵明,是在漕船出发之后才回洛阳的,还是一直在洛阳?”
“一直在洛阳。”武琨说,“他是我府上的管事,不用亲自押船。”
“那赵明的尸体,现在在哪里?”
“早就埋了。”武琨说,“人死了,还能留着不成?”
陈浩南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了一句话。
“侯爷,那些石头,是你让人装的,还是别人装的?”
这句话一问出来,武琨的脸就沉了下来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武琨猛地站起身,把茶盏摔在地上,“你是说,老子自己把银子换成了石头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陈浩南语气平静,“但侯爷确实有动机。”
武琨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门外:“滚!你给我滚出去!”
陈浩南没动。
“侯爷,我劝你想清楚。”他说,“你的十万贯,现在全变成了石头。而知道装船详情的管家,在你眼皮子底下淹死了。你好好想想,这世上,谁最想让你破财?”
武琨愣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。
陈浩南说完,转身走了出去。
出了侯府,李元芳已经在门外等着了。
“怎么样?”李元芳问。
“赵明死了,死得蹊跷。”陈浩南说,“回去查查这个赵明,看他生前跟谁走得近。”
李元芳点点头,又问他:“现在去哪?”
“造船厂。”陈浩南说,“去看看,那条船是谁造的。”
洛阳城南十五里,有一家官办的造船厂。厂子靠着洛河,占了一大片地方。船厂里工棚林立,大大小小的船停在船坞里,有人正在修整。
陈浩南让人找来了造船厂的账册,翻到那条漕船的记录。
船是三个月前造的,总工匠姓沈,五十多岁,是厂里资历最老的工匠。沈老汉造了一辈子船,从龙骨到船帆,门门精通。这次造这条漕船,沈老汉从头到尾盯着,一点没让人插手。
“沈老汉现在在哪?”陈浩南问。
管账的人支支吾吾的,半晌才说:“沈老汉,前几日告老了。”
“告老?”
“对,说身体不好,要回老家养老。”管账的人说,“厂里批了,让他走了。”
“他老家在哪里?”
“洛河镇,就在洛阳城北六十里。”
陈浩南和李元芳对视一眼,心里都有了个数。
六十里路,骑马半天就到。陈浩南没耽搁,跟孟广平打了声招呼,带了两匹马,就跟李元芳上了路。
路上,李元芳问他:“你怀疑那个沈老汉?”
“不只是怀疑。”陈浩南说,“能在那条船上做手脚的,只能是造船的人。通风孔里面嵌了铜管,这种改动,如果不是造船的时候就做好了,别人很难后装上去。沈老汉是这条船的总工匠,他要想在船上做点手脚,没人能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他的动机是什么?”李元芳问。
陈浩南摇了摇头。
“这个,得问他本人。”
他们到洛河镇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小镇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街两边稀稀拉拉地摆着些摊子。陈浩南找人问了路,七拐八拐的,找到了沈老汉的家。
那是一间临河的小院子,土墙,木门,院里种着几棵枣树。门虚掩着,里面有灯光。
陈浩南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头站在门后。
他有五十多岁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满是深深浅浅的褶子。最扎眼的是他那双手,骨节粗大,粗糙得像砂纸。那是干了一辈子木匠活的人才有的手。
“你找谁?”老头问。
“你是沈老汉?”陈浩南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