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浩南和李元芳进了屋。屋里很简陋,只有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钱宝让他们坐下,自己倒了几碗茶。
“沈老汉,是我害死的。”
“沈老汉,是我害死的。”
钱宝这句话说得很平静。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陈浩南没接话。他等着。
“那根铜管,是我帮他装上去的。”钱宝说,“他说是为了通风,我就信了。我是他徒弟,他教了我十几年手艺,他让我干什么,我就干什么。”
“那炭炉呢?”
“炭炉也是我装的。”钱宝说,“他说船尾那间小舱室潮气大,放个炭炉能驱潮。我没多想。”
陈浩南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是要杀人的?”
钱宝沉默了很久。
“船到了洛阳那天。”他说,“我听到消息,满船的人全死了。我就知道,那根铜管,那个炭炉,不是驱潮用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跑?”
“我跑了。”钱宝苦笑了一下,“我往南跑了。跑到半路,我又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老婆孩子都在扬州。”钱宝说,“我能跑到哪去?我跑了,官府找不到我,就得找他们。我不怕死,可我老婆孩子不能出事。”
李元芳站在门口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“那十万贯金银,在哪?”陈浩南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钱宝说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师父从来没跟我提过钱的事。我只管干活,别的事他从来不跟我说。”
“那个穿黑衣裳的人,你认识吗?”
钱宝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黑衣裳的人?”
“有人看到,沈老汉在院子里跟一个穿黑衣裳的人说话。”陈浩南说,“你师父两个月前就开始跟那个人来往了。”
钱宝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”他说,“可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师父那半年,一直有人给他送钱。”钱宝说,“他一个造船的工匠,一个月也就挣几贯钱。可那阵子,他手头宽裕得很。隔三差五就请我喝酒,还给我置了件新衣裳。”
“他哪来的钱?”
“他说是他攒的。”钱宝说,“可我知道,他攒不了那么多。他婆娘死得早,儿子也没了,一个人过日子,平时抠得很。那阵子突然大方起来,我就觉得不对劲。”
陈浩南想了想。
“你觉得,是谁给他送的钱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钱宝说,“可我知道一件事。师父死的那天,有人来找过他。”
“来找他?谁?”
“我没看到人。”钱宝说,“那天我想去找师父喝酒,走到门口,听到屋里有人说话。我没进去,就在外头等着。等了半个时辰,门开了,出来一个人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天黑,没看清。”钱宝说,“只看到那个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衣裳,手里拿着个包袱。走路的步子很快,像是有急事。”
“那个人看到你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钱宝说,“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低着头走了。”
“你师父那天晚上,有什么异常吗?”
“没异常。”钱宝说,“我进去的时候,他正在收拾东西。我问他是谁,他说是船厂的工友,来借钱的。我没多想。”
陈浩南陷入了沉思。
沈老汉死了。赵明也死了。现在又多了一个青灰衣裳的人。
这个人,会不会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?
“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大概身高吗?”陈浩南问。
“跟我差不多。”钱宝说,“不胖不瘦,走路的样子,像是个练家子。”
“练家子?”
“对。”钱宝说,“他走路的时候,脚尖先着地,脚跟后着地。一般人走路不是这样的。练武的人,走路都这样。”
陈浩南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练家子。走的步子很快。
这个人,是个练武的人。
那他的身份,就更难猜了。
洛阳城里练武的人多了去了。大理寺的,禁军的,各府衙门的,还有那些江湖上的。光凭一个“练家子”的特征,根本查不出什么。
“你还见过那个人吗?”陈浩南问。
“没见过了。”钱宝说,“就那一次。”
陈浩南站起身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这间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墙上挂着渔网,墙角堆着几根船桨。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,一个酒壶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陈浩南问钱宝。
钱宝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不抓我?”
“你有罪吗?”陈浩南反问。
钱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是帮凶。”陈浩南说,“但你不是主谋。沈老汉死了,你要是也死了,那个真正的凶手就逍遥法外了。”
钱宝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想找到那个人。”他说,“那个穿青灰衣裳的人。”
“你找到他,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问问,他为什么要害我师父。”钱宝说,“我师父是个好人。他不该这么死。”
陈浩南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们要抓我就抓吧。”钱宝说,“我不跑。但我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等我老婆孩子安顿好了,我再跟你们走。”钱宝说,“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被抓走的样子。”
陈浩南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给你三天时间。”
钱宝跪下来,给陈浩南磕了个头。
陈浩南没躲。他受了这个礼。
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高人一等。而是因为他知道,钱宝这个头,是给沈老汉磕的。
他和李元芳出了钱宝的家,骑上马,往回走。
路上,李元芳问他:“你真相信他?”
“信一半。”陈浩南说。
“那一半呢?”
“得查。”
他们回到扬州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周老板在客栈等着他们,看到他们回来,松了口气。
“陈大人,怎么样了?”
“暂时没事。”陈浩南说,“周老板,有件事想麻烦你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陈浩南说,“这个人,可能经常往来洛阳和扬州之间。他还会几手功夫。大概四十来岁,不胖不瘦。”
周老板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我尽量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陈浩南说,“你认不认识武琨侯爷?”
“武琨?”周老板愣了一下,“认识。他经常来扬州做生意。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。”
“他这人怎么样?”
“怎么说呢。”周老板想了想,“他是个精明人。做生意有一套,可为人太霸道。扬州这边的商户,没几个喜欢他的。”